念珠、致谢与税务风暴中的叹息
影再次出现在门口。他的脸色依旧憔悴,眼袋深重,但那股狂暴的戾气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笨拙的感激。

    他大步走到安妮面前,巨大的身躯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但眼神却显得有些躲闪和……无措。他先是看了一眼床上的爱德华,确认儿子确实安稳地睡着,然后才将目光转向安妮。他伸出那双曾经签署过无数命令、也沾染过鲜血的大手,不由分说地、紧紧地握住了安妮那双因连日操劳而冰凉的手。

    “安妮……夫人。”亨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甚至有些别扭的温和。他避开了“王后”或“妹妹”的称呼,用了最中性却也最郑重的“夫人”。“我……”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巨大的情感和帝王的骄傲堵住了他的喉咙。最终,他只是用力地、反复地握了握安妮的手,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安妮疲惫却平静的面容。

    “谢谢你。”他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谢谢你……救了我的儿子。”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请你……继续照顾他,直到他完全康复。这里……这里的一切,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这可能是亨利八世一生中,对被他抛弃的妻子,说过的最真诚、也最接近“低声下气”的话。安妮能感受到他手掌的粗糙和温热,也能感受到那份混杂着感激、愧疚和后怕的复杂情绪。她微微颔首:“陛下言重了。我会尽力。”

    *** ***

    然而,王室的温情并未能驱散格林威治宫上空真正的阴云。就在爱德华病情稳定、亨利难得流露出片刻软弱的当日下午,一场新的风暴在枢密院的议事厅里悍然爆发。

    议题是即将到来的秋税征收,特别是针对羊毛出口的关税调整。这本是例行公务,却瞬间成为了西摩家族与霍华德家族角力的战场。

    爱德华·西摩,外甥从鬼门关被拉回的庆幸并未冲淡他的愤怒,反而让他的复仇之火燃烧得更加炽烈。他知道下毒的线被霍华德家清理得干干净净,但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击对方的机会。他率先发难,矛头直指霍华德家族控制下的几大羊毛港口。

    “陛下!”爱德华·西摩的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指责,“东盎格利亚各港上报的羊毛出口量,与实际关税收入严重不符!差额之大,绝非正常损耗!这分明是有人上下其手,中饱私囊,侵蚀国库根基!臣恳请陛下,立刻派专员彻查诺维奇、金斯林等港口!严惩蛀虫!” 他的目光如刀,狠狠剐向端坐在对面的诺福克公爵。

    诺福克公爵托马斯·霍华德老神在在,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声音平和却字字带刺:“西摩大人此言差矣。关税征收,牵涉环节众多,路途损耗、海盗劫掠、市场波动,皆可造成账目差异。仅凭臆测就指控国之重臣、污蔑忠良,是否太过轻率?还是说……”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西摩,“有人因私废公,借题发挥,欲行打压异己之实?毕竟,王子殿下刚刚转危为安,某些人就迫不及待地要搅动风云,其心可诛啊!” 他巧妙地将税务问题与王子中毒的嫌疑联系起来,暗示西摩家族在借机报复。

    “你!”爱德华·西摩拍案而起,怒目圆睁,“诺福克!你休要血口喷人!王子之事,天理昭昭,必有水落石出之日!倒是你们霍华德家,把持港口,贪得无厌,才是真正的国之蛀虫!陛下!臣……”

    “够了!!!”

    一声如同受伤雄狮般的咆哮,猛地打断了西摩的控诉。亨利八世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脸色铁青,太阳穴上青筋暴跳,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丧子恐惧后的虚脱、以及眼前这无休止的、充满恶意的争吵,终于彻底压垮了他。

    议事厅瞬间死寂。所有大臣都噤若寒蝉,看着他们的君王。

    亨利没有看西摩,也没有看诺福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扫视着下方那些或惶恐、或算计、或愤怒的面孔,最后落在他空空如也的御案旁——那里曾经站着一个总是弓着背、眼神锐利、能迅速理清所有纷繁头绪、提出切实可行方案的人。

    一股巨大的、迟来的悔恨和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亨利。他颓然地松开抓着扶手的手,巨大的身躯仿佛佝偻了几分。他抬手,用力揉捏着剧痛的额角,声音嘶哑,充满了疲惫和一种令人心酸的自我厌弃,喃喃自语般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大厅:

    “争吵……永远是无休止的争吵……算计……永远是恶毒的算计……朕的头……要裂开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在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倾诉,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懊悔和茫然:

    “也许……也许朕真的不该砍掉沃特的头颅……至少……至少他在的时候……” 亨利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感,“……真的能帮朕……把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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