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的体温终于在第三天黎明时分稳定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区间,不再有那骇人的灼热。持续折磨他的剧烈抽搐彻底停止,虽然身体依旧虚弱无力,偶尔会无意识地呻吟,但那种濒死的角弓反张消失了。最令人振奋的是,他身上的紫黑色瘀斑,边缘开始模糊、褪色,虽然依旧存在,但已不再扩散,颜色也由恐怖的深紫转为暗红,仿佛凝固的血液正在被身体缓慢吸收。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虽然依旧带着病后的细弱,却不再是那令人揪心的微弱。血尿也止住了。
格里夫斯和他手下的御医们,从最初的震惊、怀疑甚至暗中抵触,到后来变成了沉默的观察者和笨拙的学徒。他们看着安妮一丝不苟地操作,记录着她每一个步骤,尝试理解其中蕴含的、他们完全陌生的“道理”——为什么降温比放血更能保护心脏?为什么那么一点点淡盐水能维持生机?那刺鼻的大蒜汁,难道真能对抗无形的“毒素”?虽然无法理解,但爱德华肉眼可见的、奇迹般的改善,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们根深蒂固的医学观念。格里夫斯看向安妮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和困惑,他甚至开始偷偷在自己的药典空白处,用极小的字记录下“克里夫斯疗法”。
当安妮在第四天清晨,疲惫却清晰地宣布“王子殿下已脱离最凶险的阶段,但后续调养至关重要,仍需绝对静养和精心护理”时,寝殿内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松开了。
一直守在门外的玛丽公主,第一个冲了进来。她没有去看安妮,而是扑到弟弟床边,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爱德华虽然苍白却已恢复平静的小脸,感受着他平稳温热的呼吸。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连日积压的恐惧、疲惫瞬间化作汹涌的泪水,冲垮了她冰冷高傲的堤防。她再也抑制不住,伏在弟弟枕边,肩膀剧烈地抽动,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溢出,不再是绝望的悲鸣,而是喜极而泣的宣泄。泪水浸湿了爱德华的枕巾,也洗刷着她心中对安妮最后一丝顽固的敌意。
过了许久,玛丽才慢慢抬起头。她用手背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尽管眼睛红肿,但那份属于公主的矜持似乎又回到了她身上。她站起身,走到一直安静地靠在墙边休息的安妮面前。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玛丽的目光复杂地落在安妮身上,这位被她视为“德意志异教徒”、举止“轻浮”的前王后,此刻在她眼中却像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光晕——不是圣徒的光环,而是一种源自强大、冷静和未知智慧的奇异力量。
玛丽深吸一口气,没有说任何感谢的话。她沉默地从自己纤细的脖颈上,解下那串她视若性命、片刻不离身的玫瑰念珠。念珠由深色乌木制成,每一颗都圆润光滑,泛着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最下方悬挂着一个极小的、镶嵌着暗红色宝石(据说内含真十字架碎片)的银质十字架。这是她母亲,阿拉贡的凯瑟琳王后,在临终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承载着她对母亲所有的思念、信仰的寄托以及……对命运不公的控诉。
玛丽将念珠双手捧起,递到安妮面前。她的动作庄重而缓慢,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虔诚。
“安妮女士,”玛丽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它曾伴随她度过最黑暗的囚禁岁月,也伴随我度过无数个被诅咒的日夜。它……它见证过信仰的力量。”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艰难地措辞,“我……无法理解您所做的一切,那超出了我的认知。但您救了我的弟弟,救了这个王国法定的继承人。这串念珠……它无法报答您的恩情于万一,但它代表我……和我的母亲……对您的敬意。”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安妮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感激、困惑、以及一种近乎顽固的坚持:“我,玛丽·都铎,在此承诺。我会在万能的主面前,在圣母玛利亚面前,在英格兰所有圣徒面前,为您祈祷。祈祷您……平安。祈祷您的智慧……得到善用。”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缓慢而清晰,仿佛在暗示着什么。她将念珠轻轻放入安妮手中,指尖微凉,带着一种决绝的托付感。
安妮握着那串沉甸甸的、带着玛丽体温和复杂情感的念珠,心中五味杂陈。她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沉重历史和玛丽的真诚(尽管是带着她自身信仰烙印的真诚)。这串念珠,与其说是谢礼,不如说是一个象征,一个来自最顽固的天主教公主的、跨越了巨大鸿沟的认可和……警示?她郑重地点点头:“谢谢您,玛丽公主。我会妥善保管它,并……记住您的祈祷。”
就在寝殿内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温情与复杂情绪时,亨利八世那高大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