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刺与金丝笼
目光扫过布莱克额角渗出的细汗,轻轻吐出一个数字,“…不足一枚银币。仅够支付采摘十朵玫瑰的人工费。”

    布莱克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原以为这只是个敲竹杠的简单差事,没想到一脚踏进了如此庞大、精细、且账目清晰得可怕的产业里!安妮展示的一切,逻辑严密,证据链完整,他根本挑不出任何错处!如果真按五成征税,这生意别说赚钱,简直是血本无归的赔钱买卖!这消息要是传出去,说他税务署逼得国王特许的合法产业破产…诺福克公爵或许能撇清干系,但他布莱克绝对会成为替罪羊!

    冷汗浸透了他内衬的亚麻衫。

    安妮将他的窘态尽收眼底,适时地缓和了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署长大人,并非我不愿缴税。实在是这‘秘制珍稀酊剂’的炼制,靡费甚巨,风险极高。若依此税率,里士满的玫瑰园怕是只能荒废,工坊关门,这‘克里夫斯之泪’…也将成为绝响了。不知多少期待此物的贵人们,要失望而归了。”她意有所指地叹息一声。

    布莱克如蒙大赦,立刻顺着台阶下:“安娜女士所言极是!极是!这…这税率认定或许…或许有待商榷!下官回去后,定当将今日所见所闻,尤其是这炼制之艰难、成本之高昂,如实禀报税务署诸位大人,重新审议!重新审议!”他擦着汗,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署长大人明察秋毫。”安妮微微颔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意,转身对老约翰道:“约翰大叔,去取两瓶特制的‘署长专供’版‘克里夫斯之泪’来,瓶身要鎏金刻字的。署长大人为税法奔波劳苦,这点小小心意,务必请大人笑纳,也好让署里的大人们…更直观地感受一下我们产品的‘珍稀’之处。”

    看着那两瓶远比市售品更加精美华贵的精油,布莱克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既有逃过一劫的后怕,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贪婪和…动摇。这女人,软硬兼施,手段了得!他抱着那两瓶沉甸甸、香喷喷的“专供”,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布莱克仓皇离去的背影,伊丽莎白长舒一口气,随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老师,您太厉害了!那些账本…”

    安妮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眼神锐利如刀锋:“账是真的,成本也是真的,但‘血本无归’是假的。我们真正的利润,藏在更深处。”她拿起一根玻璃棒,沾了点蒸馏釜旁收集的副产品——一种散发着清冽草木香的淡黄色液体,“玫瑰纯露,蒸馏精油时的副产品。十磅花瓣才能得一滴精油,却能产出数加仑纯露。这才是我们走量的根基,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它的定价…”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足以覆盖所有成本,包括那五成重税还有余裕。”

    伊丽莎白恍然大悟,小嘴张成了O型:“所以…您故意把精油成本说得那么高,吓退布莱克?”

    “霍华德想用税赋的大棒打断我的脊梁,”安妮冷冷道,指尖捻起一片鲜红的玫瑰花瓣,用力一捏,殷红的汁液渗出,“我就把这根棒子,变成撬开税务署大门的杠杆。让他们看清,动我,需要付出他们承受不起的代价。顺便…给布莱克这种人,指一条更轻松的发财路。” 她看着那两瓶“专供”消失的方向,意味深长。

    ---白塔外的玫瑰廊沐浴在午后慵懒的阳光里。凯瑟琳·霍华德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石椅上,心不在焉地拨弄着一朵开败的玫瑰,花瓣片片凋零。巴斯克维尔侍立在她身后,目光却焦急地瞟向长廊入口。

    终于,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托马斯·卡尔佩珀身着笔挺的宫廷侍卫制服,深蓝色的面料衬得他肩宽腰窄,金色的绶带和胸前的银质徽章闪闪发亮。他步伐沉稳有力,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符合身份的恭谨,目光却在触及凯瑟琳时,瞬间变得深邃而炽热,如同暗流涌动的深海。

    “王后陛下。”卡尔佩珀在几步外停下,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骑士礼,姿态优雅如猎豹。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

    凯瑟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她抬起头,努力维持着王后的威仪,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她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皮革和马匹的气息,混合着一种年轻男性特有的、充满力量感的味道。这味道与亨利身上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衰老气息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让她眩晕的侵略性。

    “卡尔佩珀爵士。”她的声音比平时轻柔了几分,“今日…当值辛苦?”

    “守卫陛下和您的安全,是臣无上的荣耀,何谈辛苦。”卡尔佩珀直起身,目光坦荡地迎视着凯瑟琳,那专注的眼神仿佛她是这世上唯一的珍宝。他向前一步,姿态依旧恭谨,距离却微妙地拉近了,凯瑟琳甚至能看清他浓密睫毛的阴影。“倒是陛下,您似乎有些倦意?这盛夏的玫瑰开得虽好,日光却也有些灼人了。”

    他的关怀如此自然,如此体贴,像一股暖流注入凯瑟琳冰冷孤寂的心湖。亨利已经多久没有这样温柔地对她说过话了?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颊:“是吗?许是昨夜…没睡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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