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塞尔的晨雾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轮胎接触跑道时沉闷的摩擦声和机体轻微的震颤。经过漫长而煎熬的十小时飞行,这架钢铁巨鸟终于滑行在布鲁塞尔扎芬特姆机场的跑道上。

    江临几乎是立刻解开了安全带扣,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摘下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却未能隔绝内心纷扰的降噪耳机,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耳廓。机舱内灯光亮起,乘客们开始骚动,收拾行李的声音、交谈声重新填满空间。他刻意没有去看身旁靠窗的位置,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晨色。比利时深秋的黎明,笼罩着一层潮湿的薄雾,远处的航站楼灯光在雾气中晕染开,如同印象派的画作,模糊而冰冷。

    身旁传来窸窣的动静。苏迟伸展了一下四肢,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慵懒和疲惫。“啧,到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混沌,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破了江临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

    江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回应,只是拿起随身公文包,站起身,动作利落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他需要空间,需要立刻离开这个被苏迟气息浸染了十小时的密闭空间。

    乘客开始缓慢地涌向过道。江临站在自己的座位旁,沉默地等待着前方的队伍移动。苏迟也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在狭窄的座位上显得有些局促。他拿起自己的小行李箱,往前挪了小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致。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廉价须后水、飞机空调味道以及……一丝苏迟身上独有的气息,再次强势地笼罩过来。这气味如同无形的触手,缠绕着江临的神经,唤醒了过去十小时里被强行压下的所有记忆——起飞时略带恶意的低语,黑暗中若有似无的靠近,颠簸时那只短暂却不容忽视地按在他膝头的手……

    江临的后背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他下意识地向另一侧过道微微倾斜身体,试图拉开那不足十厘米的距离。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没有逃过苏迟的眼睛。

    “怎么?江律师落地就恐高了?”苏迟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搔刮着耳膜。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江临线条冷硬的侧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还是……怕我?”

    江临的指尖在公文包冰冷的皮革上收紧,指关节微微泛白。他强迫自己转过头,迎上苏迟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带着几分戏谑的黑眸。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像淬了冰的寒星,精准地刺向苏迟的眼睛。

    “苏律师的幽默感总是如此……别致。”江临的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我只是遵守航空安全规定,在飞机完全停稳前保持静止。”

    他的反击冷静、精准,用规则完美地包裹住内心的波澜。苏迟被他眼中的寒冰刺了一下,眼底的戏谑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审视。他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只是随着队伍向前移动了一步。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终于稍稍拉开。

    走出机舱,踏上廊桥,深秋布鲁塞尔特有的、带着湿冷水汽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机舱里浑浊的味道,也让江临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丝微弱的喘息。他深吸一口冰凉潮湿的空气,试图将肺里残留的、属于苏迟的气息彻底置换出去。

    入境、取行李的过程沉默而高效。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旅客,各自推着行李箱,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走向出口。锐锋安排的接机车已经在等候。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比利时人,确认了他们的身份后,礼貌地接过行李放入后备箱。江临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拉开了后排右侧的车门坐了进去,然后落下了中间宽大的扶手,将座位清晰地隔成了两个独立的空间。

    苏迟紧随其后,看到那个被放下的扶手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一丝嘲讽,又似了然。他没有试图去挑战那道物理屏障,而是拉开了左侧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辆平稳地驶离机场,融入布鲁塞尔清晨的车流。窗外是陌生的风景:哥特式建筑的尖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古朴的石板路,湿漉漉的电车轨道,还有行色匆匆、裹着风衣的行人。车内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道宽大的扶手如同柏林墙,冰冷而坚固地横亘在两人之间。江临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车窗外的街景上,仿佛对身旁的人视若无睹。他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完美得像一尊雕塑。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苏迟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隔着扶手,即使他刻意屏住呼吸,江临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强大的、压迫性的气场。苏迟似乎也没打算打破沉默。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自己这边的车窗,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江临知道他没有。他的呼吸节奏平稳却清醒,身体也保持着一种微妙的紧绷感,仿佛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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