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机身细微的颠簸,都让身旁的存在感更加鲜明——苏迟那份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重量压在相邻的座椅上,每一次不经意的挪动,都会带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小爪子一样挠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刻意维持着侧向过道的姿势,整个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压缩到极限的钢板。脖颈因为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而开始酸涩,但他不敢放松,更不敢转头望向舷窗的方向。他怕看到窗外的云海和无垠的虚空会诱发潜藏的恐高,更怕对上苏迟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深不见底的黑眸。
意识在巴赫的G弦咏叹调里艰难地寻求着避难所。每一个音符都如同冰冷的石块,试图堆砌起隔绝感知的高墙。然而,苏迟的气息——昨夜残留的淡淡烟草味以及男性荷尔蒙的特殊味道——却如同无孔不入的藤蔓,绕过一切屏障,顽固地钻进他的鼻腔,撩拨着他极力想要麻痹的感官。这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椅子里,无处可逃。
他能感觉到苏迟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间歇性地扫过他的侧脸、他紧绷的下颌线、他搭在扶手上微微蜷缩的手指。
那目光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和评估,仿佛在欣赏一件落入陷阱的猎物如何徒劳挣扎。
江临的指尖在扶手下无意识地快速敲击着。耻辱感如同岩浆,灼烧着他的内脏。他从未如此被动,如此……受制于人。
他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在苏迟这种无孔不入的、近乎流氓的存在方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只能维持着这份僵硬的外壳,用全部的意志力去对抗身体内部翻涌的、想要逃离或者……反击的冲动。忍耐。他告诉自己。只有忍耐,熬过这漫长的十小时,落地布鲁塞尔,就能重新拉开距离。
时间的流逝变得粘稠而缓慢。空乘推着餐车开始发放晚餐。食物的香气在机舱里弥漫开来,混合着咖啡和红酒的味道。
“先生,您的餐。”空乘温柔的声音在江临耳边响起。
江临不得不睁开眼,取下一边耳机。他尽量不去看旁边,僵硬地从空乘手中接过餐盘。是欧式的主菜,一块煎得有些老的鳕鱼配着奶油酱汁和煮蔬菜。他没什么胃口,但需要补充体力应对接下来的会议。
刚拿起刀叉,旁边就传来苏迟懒洋洋的声音:“哟,江律师连飞机餐都要吃得像个艺术品鉴赏?”
江临握着刀叉的手微微一顿,刀尖在鳕鱼上留下一个轻微的印记。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令人烦躁的调侃,专注于切割食物。然而,苏迟并没有停止的意思。
“喂,”苏迟用胳膊肘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刻意地碰了碰江临的手臂,示意他看自己盘子里的东西——一块淋着浓郁酱汁的烤肋排,配着金黄酥脆的薯角,“尝尝这个?比你那白寡淡的鱼看起来有胃口多了。商务舱的隐藏菜单,得主动问空乘要才行。”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炫耀般的熟稔,又像是某种刻意的、拉近距离的试探。
江临的手臂被碰到的地方仿佛被灼热的针扎了一下。他猛地一僵,刀叉在盘子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几乎是立刻缩回了手臂,像躲避什么肮脏的东西,身体往远离苏迟的方向最大限度地倾斜,后背紧紧贴住了座椅的侧壁。
“不需要。”他的声音冷硬如冰,每一个字都裹着霜,“请你保持距离。”
苏迟看着他瞬间炸毛的反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他没有再靠近,反而收回手,拿起自己盘子里的肋排,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目光却依旧锁在江临紧绷的侧脸上,像是在欣赏他极力掩饰的狼狈。
“行,行,保持距离。”苏迟含糊不清地咀嚼着,声音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江律师高贵,碰不得。”他故意发出很大的咀嚼声,仿佛在品尝的不是食物,而是江临此刻的窘迫。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江临机械地切割着鳕鱼,却食不知味。苏迟的存在感、他故意的肢体触碰、他刻意的咀嚼声、他充满审视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像细密的针,不断刺穿着他摇摇欲坠的平静。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展示在聚光灯下的标本,每一丝情绪都被苏迟贪婪地捕捉、分析。
用完餐,空乘收走了餐盘。机舱内的光线调暗,大部分乘客开始休息或戴上眼罩。江临重新戴上耳机,调大了巴赫的音量,再次闭上眼睛,试图将自己更深地埋入音乐构筑的避难所。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身体在高强度的精神对抗和病后的虚弱中发出了抗议的信号。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地滑向睡眠的边缘。
然而,就在他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机身毫无预兆地剧烈一震!
“哐当!”
紧接着是强烈的失重感!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