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层下的暗流
    台风过境后的第三天,天空终于放晴。阳光带着劫后余生的明亮,穿透锐锋律所高层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冲刷后的清新,但律所内部的氛围,却因江临的回归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滞。

    江临踏入办公室时,时间刚好是八点五十五分。他穿着熨烫平整的普通西装——不再是苏迟买的那套,而是他自己新购置的、符合锐锋中层标准的行头。头发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沉静如水,脸色虽然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那份属于“江临”的、近乎本能的疏离与掌控感,已经重新覆盖了他周身。他像一块被短暂融化的冰,在阳光下迅速重新凝结,甚至比之前更加坚硬、更加寒冷。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走廊,对偶尔投来的探究目光视若无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里面整洁如初,仿佛台风夜那场混乱从未发生。桌上没有咖啡,没有薄荷糖,只有整齐码放的文件和冰冷的办公设备。很好。这正是他需要的——彻底的、无情的秩序。

    他放下公文包,坐进椅子,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映出他毫无波澜的脸。他需要工作,需要大量的、高强度的工作,来填满那个被台风夜撕开的、名为“脆弱”的裂缝,来覆盖掉那些关于苏迟公寓、廉价药片、潮湿外套和……那个短暂怀抱的记忆。

    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像某种自我催眠的节拍器。每一个法律条款的检索,每一份证据链的梳理,都在将那个失控的夜晚推得更远。他强迫自己沉浸在案卷的细节里,让逻辑的冰冷取代情感的混乱。然而,意识的边缘总有些不受控制的碎片在闪烁——苏迟递水时指尖——苏迟递水时指尖的触碰,那件被拒绝的连帽衫上粗糙的触感,还有……黑暗中那双强有力支撑住他的手臂带来的、令人心悸的稳定感。

    他猛地停下敲击,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冷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激的清醒。他厌恶这种分心,厌恶那些不受控制的记忆回闪。苏迟的存在,就像一颗投入他平静心湖的顽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他必须用更厚的冰层去覆盖。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从脑海中彻底剜除。

    上午十点,项目组会议准时开始。江临是第一个到达会议室的。他选择了一个离主位不远不近、靠近门口的位置,方便随时抽离。当苏迟推门进来时,江临的目光甚至没有从手中的文件上抬起半分,只是用最微小的幅度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脊背挺得更直,周身的气场更加冷硬。

    苏迟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身略显随意的西装,眼下带着熬夜的痕迹,头发有些乱。他径直走到江临斜对面的位置坐下,将笔记本电脑重重地放在桌上笔记本电脑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他没有看江临,但江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自己,带着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会议开始,讨论的是跨国并购案中一个棘手的反垄断审查问题。江临在张绍峰点名后发言。他的声音平稳、清晰,逻辑严密得无懈可击,引用的法规和判例精准到位,提出的解决方案既大胆又具备极高的可操作性。他完全进入了“江律师”的状态,那个在恒信时期就令对手闻风丧胆的精英律师。他刻意忽略了斜对面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议题本身,每一个用词都力求精准、专业、不带任何个人色彩。

    “……因此,我建议采取主动申报加积极游说的双轨策略,重点突破欧盟委员会对市场份额认定的关键点。”江临结束发言,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绍峰脸上,完全避开了苏迟的方向。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赞同的低语。张绍峰也微微颔首,显然对江临的方案很满意。

    “江律师的方案很全面,”苏迟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他惯有的、略带沙哑的调子,听不出情绪,“不过,对欧盟委员会内部派系斗争的影响,考虑得是不是过于理想化了?尤其是那位以强硬著称的德裔委员施密特,他可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

    苏迟的质疑并非无理取闹,甚至可以说切中了一个潜在的风险点。但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提出来,在江临听来,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挑衅,一种对他刚刚重建的专业壁垒的试探性敲打。

    江临的指尖在桌面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他抬起眼,第一次在会议中正视苏迟。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像淬了冰的刀锋,精准地迎上苏迟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苏律师的担忧不无道理。”江临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公式化的赞许,但每个字都透着疏离的冷意,“施密特委员的立场确实强硬,但这恰恰是我们需要重点分析并寻找其政策诉求与本案契合点的突破口。我方案中第三部分附件的游说路径图,详细标注了施密特委员近三年在类似案件中的投票倾向及关键影响因素分析。基于此,我们有超过65%的把握可以争取到他的中立甚至支持。如果苏律师有更优的、具备数据支撑的替代方案,欢迎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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