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江临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鱼,缓慢而艰难地向上浮游,穿透层层厚重的黑暗与高热带来的混沌。最先恢复的是听觉——窗外依旧有雨声,但不再是昨晚那种砸在玻璃上、如同千军万马奔腾的狂暴嘶吼,而是变成了淅淅沥沥、绵延不绝的细密低语,仿佛天地都在疲惫地喘息。
紧接着,是嗅觉。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和陈旧织物的味道顽固地钻进鼻腔,与他记忆里惯有的、清冽的雪松或是昂贵的沉香截然不同。陌生的、粗糙的气息。
最后,是触觉。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寸骨骼肌肉都在隐隐酸痛,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细微的刺痛。额头上似乎覆盖着什么冰凉湿润的东西,带来一丝微弱却珍贵的舒适感。而且……他并非躺在自己那张符合人体工学、床品丝滑的昂贵床垫上。身下的支撑物过于柔软,带着一种陈旧的弹性,面料也略显粗糙。
江临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低矮的天花板。一盏款式陈旧、光线昏黄的吸顶灯。墙壁有些泛黄,上面似乎还留有旧挂画的痕迹。视线下移,他身上盖着的是一床洗得发白、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薄被。
这里是……?
昨夜的记忆碎片如同被台风席卷过的残骸,混乱地冲击着他的脑海:会议室门口剧烈的眩晕与黑暗、滚烫到几乎要燃烧的身体、以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那双有力地扶住他的臂膀。
那双臂膀属于苏迟。
一股混杂着难堪、羞耻与恼怒的情绪瞬间冲上江临的心头,烧得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了一丝病态的红晕。他竟然在苏迟面前……如此彻底地倒下了?像一个毫无抵抗能力的弱者?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却软得使不上力气,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眼前发黑,不得不重新跌回那陌生的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醒了?”一个熟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
江临的心脏骤然紧缩,猛地循声望去。只见苏迟蜷缩在一张显然容不下他身高的旧单人沙发里,身上随意搭着一件薄外套。他看起来也一夜没睡好,眼下乌青浓重,头发凌乱地翘着几缕,神情是少见的疲惫。他手中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看进去多少。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了一眼。苏迟的眼神复杂难辨,惊讶?审视?还是……一丝尚未褪去的担忧?江临无法解读,也不想去解读。他迅速移开了目光,仿佛被烫到一般,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擂动,不是因为发烧,而是因为这种赤裸裸的、无处遁形的暴露感。他讨厌这种感觉,尤其是暴露在苏迟面前。
“感觉怎么样?”苏迟放下书,站起身走了过来。他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似乎蜷在沙发里太久身体也麻了。他停在床边,距离不算近,但那股属于苏迟的混合着烟草和一夜未眠的浑浊气息,还是清晰地笼罩过来。
江临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薄被,像是要构筑最后一道防御工事。他垂着眼,避开苏迟的视线,声音干涩发紧,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极力维持着冷静的假象:“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租的公寓。”苏迟言简意赅,指了指窗外,“台风登陆了,外面跟世界末日似的,医院根本去不了,你家又太远。”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昨晚烧得不省人事,总不能让你在办公室地板上躺一夜。”
他租的公寓……江临的目光再次快速地扫过这个狭小、简陋、充满了苏迟个人粗糙印记的空间。墙上盖着一层布(布下面盖的是啥,我就不多说了。猜到是啥的,来评论区说说),角落堆着几个装满了书的纸箱还没来得及整理,唯一的书桌上散落着案卷资料和几个空的泡面桶。一切都和他曾经的生活环境有着天壤之别。他竟然躺在苏迟的床上?
这个认知让江临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和被侵入感。他成了苏迟世界的闯入者,一个虚弱的需要被收留的“客人”。
“谢谢。”这两个字从江临紧抿的唇间极其艰难地挤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一种被迫的礼节性回应。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苏迟。
“不用谢。”苏迟的声音也很平淡,听不出情绪,“举手之劳。”他转身走向旁边的小桌子,拿起一个保温杯和一个玻璃杯,“喝点水,温度应该刚好。”
他倒了水,走回床边,递到江临面前。
江临看着那只握着玻璃杯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但指腹和虎口处带着薄茧,一看就是做过体力活的手。杯沿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主人使用过的细微痕迹。他迟疑了。喝下这杯水,仿佛就彻底接受了这份来自苏迟的、带着强烈个人色彩的“救济”。内心的骄傲和长久以来对苏迟的防备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堤坝。
然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感是真实的、迫切的。生理的需求最终压倒了摇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