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了轻微的触碰。
只是一瞬间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肌肤相触。
江临却如同触电般迅速收回了手,端着杯子的指尖用力到发白。水的温度透过玻璃杯壁传来,温热适中。他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温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缓的刺痛,也稍稍浇熄了那份难堪的燥热。
苏迟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喝水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略显苍白的侧脸。昨晚那个滚烫脆弱、毫无防备倒在他怀里的人,此刻又收起了所有的柔软,重新披上了那层冰冷坚硬的外壳。这种熟悉的、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反而让苏迟紧绷了一夜的心弦莫名地松弛了一些。
他宁愿面对这样的江临。那个会生病、会倒下的江临,太陌生,也太……危险。那种危险不是来自威胁,而是来自一种动摇他根基的强大诱惑力——诱惑他去靠近,去触碰那个真实的、柔软的、需要被照顾的核心。而这,恰恰是苏迟最恐惧的。他习惯了追逐,习惯了隔着遥远的距离凝视那轮冰冷的高岭之月,习惯了用尖锐的试探和刻意的交手续写他们扭曲的羁绊。真正的靠近和照料,会打破他赖以维系平衡的“猎人”身份,让他无所适从。
“药在床头柜上,”苏迟指了指一个简陋的白色塑料瓶,“说明书也在。退烧消炎的,剂量写清楚了。”他的语气恢复了工作式的简洁,“台风还没完全过去,但雨小了不少。你再休息会儿,等雨停了或者身体撑得住,我送你回去。”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自己的地方。”
“不必麻烦。”江临放下水杯,声音稍微清亮了一点,但依旧冷淡,“我自己可以。”
“随便你。”苏迟没有坚持,转身走向那张狭小的书桌,背对着江临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疲惫的侧脸,也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心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药味、泡面残留的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名为“尴尬”的薄雾。
江临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瓶廉价塑料瓶装着的药片上。药瓶旁边,放着一个揉得皱巴巴的薄荷糖包装纸——是他习惯的那个牌子。苏迟给的?他什么时候带到这里的?这个细微的发现让江临的心湖再次泛起一丝微澜,随即被他强行压下。他不能,也不该被这些所谓的“细心”所动摇。
身体的疲惫和药物的作用再次袭来。睡意如同潮水,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将他包裹。但他不敢睡。在这个陌生的、属于苏迟的空间里,他像一个闯入他人领地的困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和最后的尊严。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感受着身体内部与高烧残余的缓慢搏斗,每一寸酸痛都在提醒他昨夜的狼狈。
意识在清醒与迷糊的边缘浮沉。身体的虚弱感如此陌生,像一件不合身的粗糙外套裹着他。苏迟的存在感在昏暗的房间里如同实质的空气,沉重地压着他敏感的神经。每一次键盘轻微的敲击声,每一次苏迟起身倒水的细微响动,都清晰地传入耳中,刺激着他紧绷的弦。
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偏偏是苏迟看到了他最不堪一击的时刻?江临的内心翻滚着复杂的情绪。羞耻感如同藤蔓缠绕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个永远完美、掌控一切的“江临”形象,在苏迟面前彻底崩塌了。这比失去恒信的身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层的、被剥去伪装的恐惧。他厌恶这种暴露在阳光下的感觉,尤其是暴露在苏迟这束过于专注、过于了解他一切阴暗角落的目光下。
然而,在这片浓重的羞耻与恼怒之下,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感激,如同投入深海的小石子,勉强荡开了一丝涟漪。无论苏迟出于何种扭曲的理由——也许是看他笑话的后续素材,也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他确实没有被丢在冰冷的地板上独自挣扎。那一杯水,那一粒薄荷糖,那瓶极其廉价却有效的药……这些粗糙的关怀,带着苏迟身上特有的、无法被香水掩盖的烟火气,强行闯入了江临那个早已习惯了无菌保温箱的世界。
这种被侵入的感觉令他恐慌,却又在某个隐秘的角落,带来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真实”的渴望。真实的世界有灰尘,有廉价的味道,有粗砺的关怀,也有……苏迟这样的人。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他用更坚固的冰墙封锁起来。危险。太危险了。他不能依赖苏迟的任何东西,无论是敌意还是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依赖是弱者的表现,而他必须尽快恢复,重新掌控局面。
他悄悄睁开一线眼帘,透过睫毛的缝隙,观察着背对着他的苏迟。那个背影在电脑屏幕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肩胛骨的线条透过薄薄的T恤隐约可见。他竟然在这个逼仄的小屋里守了一夜?为了什么?江临猜不透,也拒绝去猜。他重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