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学霸说“我不学习”
    成都的午后总带着点黏腻的热。陆芝华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在天花板投下晃动的光斑,短视频里的机械笑声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往空荡的寝室里灌。何鑫背着包出门时踢到了他的拖鞋,“老陆,真不跟我们去实验室?费教授说下午测新的信号模块,你不是最懂这个吗?”

    他没睁眼,往枕头里埋了埋脸:“不去。”

    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远了,寝室彻底静下来。窗帘拉得很严,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只有手机电量从87%掉到63%的数字,证明时间在走。他翻了个身,指尖划过屏幕,停在一条科技博主的视频上——“如何用Python实现信号可视化”,标题刺眼。上周玉淑云说要学Python时,他第一反应就是这条视频,现在却连点开的力气都没有。

    其实这迷茫从学期中就开始了。费教授在实验课上问他“你觉得这个发射器的抗干扰设计,核心问题在哪”,他站在操作台旁,焊锡的烟呛得他喉咙发紧,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旁边的张智玮已经开始分析“可能是滤波电容的参数匹配问题”,而他——那个从小学到高中永远第一个解出数学题、被老师夸“聪明得不用费劲”的陆芝华,居然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晚他在实验室待到凌晨,对着满桌的电阻电容发呆。手机里弹出高中班主任的消息:“芝华,听说你在成电也稳居专业前几?果然没看错你,以后读博进研究所,肯定有大出息。” 他盯着“肯定有大出息”这几个字,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从记事起,他的人生就被“优秀”这两个字推着走。幼儿园抢着举手回答问题,是为了老师贴在额头的小红花;高中熬夜刷竞赛题,是为了家长口中“考个好大学就轻松了”;现在读电子信息,选最热门的方向,做教授看重的项目,好像只是因为“大家都觉得这个好”。

    可他到底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像实验室里没接好的电路,滋滋啦啦地响,却找不到短路的地方。他试着问过蒙珂,蒙珂嚼着饼干说“你疯了?想那么多干嘛?学霸的烦恼我不理解”;他想跟玉淑云说,又怕她觉得“你都这么优秀了还迷茫,又是在凡尔赛”。最后只能在暑假躲进寝室,用睡觉和刷视频把自己泡成一块发涨的海绵——至少这样,不用思考“该往哪走”。

    手机震了震,是玉淑云的□□消息:“在忙吗?刚看你在线,想问问Python的循环结构,教材上的例子有点绕。”

    陆芝华盯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他可以像以前一样,条理清晰地解释“for循环和while循环的区别”,甚至画个流程图发过去,维持那个“什么都懂”的学霸形象。但今天,他鬼使神差地敲下:

    “?我不上班”

    玉淑云几乎是秒回:“没问你上班呀,就是请教个题~”

    他看着那串波浪线,突然觉得有点累。继续敲:“睡觉,刷视频,我不学习。”

    发送的瞬间,他甚至做好了她会追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的准备。毕竟,这太不像“陆芝华”会说的话了。他习惯了用“还好”“还行”“挺顺利”来包裹自己,像给信号发射器裹上屏蔽层,隔绝所有可能暴露“不优秀”的杂音。

    但玉淑云的回复很轻:“跟我在宿舍一天一样啊哟哟”,后面跟着个瘫倒在地的表情包,配文“当代大学生现状”。

    陆芝华愣住。他想象着上海的寝室里,玉淑云大概也是刚从投行回来,瘫在椅子上,一边吐槽“今天算错三个数据被leader瞪了”,一边刷着手机放空。她没有追问,没有评价,只是把他的“摆烂”轻轻接过来,说成“一样的日常”。

    寝室的窗帘缝里漏进一缕阳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照亮了玉淑云的头像——还是高三那年拍的,三个人挤在奶茶店,她举着吸管笑,他站在旁边,耳尖红得像颗樱桃。

    他没再回消息,关掉□□,却点开了浏览器,搜索“Python循环结构通俗讲解”。指尖划过键盘时,焊锡的金属味好像淡了些,心里那片滋滋作响的空白里,似乎悄悄落进了一点什么。

    也许迷茫还是没解,但至少这一刻,不用逼着自己假装“不迷茫”。

    何鑫回来时,看到陆芝华坐在桌前,屏幕上是Python的教学视频,手边放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流程图。“哟,学霸开窍了?”

    陆芝华没抬头,只是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遮住那句没写完的话:

    “原来不用一直优秀,也能被接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