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头。她沿着墙根走,避开灯火,把自己藏进阴影的褶缝。她看见前方有一扇小门,门边有两名侍从,身上披着夜风。她走过去,平静地、像在自己家里走去取夜水。门口的人抬眼看她,眼睛里先是楞,后是难以捕捉的闪过的什么。下一秒,其中一个朝另一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门开了一线。她从那一线过去,门又合上,将她身后的世界与她面前的世界隔为两半。
风大了。院外的风没有府里的香,冷而快,像告诉她——“你自由了”。她吸了一口这风,胸口那枚蔷薇坠怦怦跳了一下,像还想叫,又叫不太出来。
她没有停,沿着屋墙快步走,借夜色从一个暗影跳进另一个暗影。她不敢往大街,她往更窄的巷。巷口有一只流猫窜过,毛色黑亮,尾巴高高翘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容在黑里没人看见。
她跑到一处庙门下。庙门没开,门口挂着一串旧铃,铃不响。她把自己藏在门影下,背贴木门,手按在胸口,去摸那枚终于安静下来的坠子。它还热,热得像心。她想起岑御的那句心声——“喜欢的人都要跑了,还不知道。”她在黑里闭了闭眼。
她不是在跑。她是在把心从一个牢笼里拿出来。苏雨对自己说。
巷里有脚步声。她站直,头发塞进披帛里,把眼睛里的锋全部收起。脚步从面前过去,没有停。她把呼吸压到最浅,浅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风吹过庙门,一点香气从门缝里泄出来,像前几日她在丽莎夫人那里闻过的那种字迹优美的茶香——一瞬间,她几乎错觉自己站在另一扇门外。
她不知道在门下站了多久,直到天边最黑的那一层被撕开了一道浅灰。她把披帛拉紧,沿着城墙往东,朝着教会分院的方向走。她没有抄近路,她绕了一小圈,是她在脑子里更了十遍的那条“不会被看见的路”。
她走到分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有了浅色。门里值夜的修女困倦地打了个呵欠,抬头看她。修女的眼清清的,像一眼泉。苏雨在门下行了一个简单的礼,声音轻,把自己裹进了“匿名”的温柔里:“我来……找工作。教孩子唱歌。”
修女愣了两秒,随即笑了:“进来吧。我们正缺人。”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府邸的晨钟敲响之前,西楼石阶上的花坛边放了一只极薄的灰盘,盘里压着一小片白。黎渊从阴影里走出来,俯身,拾起那一片树叶。他把它夹在指尖,抬眼看廊角的空砖。那里已经被人复原,填补得很干净。
岑御从另一侧来,走路的声音很轻。他站在一步之外,目光在他指间那一片小小的白上停了一秒,扬扬眉:“早。”
“早。”黎渊淡淡,“门口的人谁放的?”
“我。”岑御笑,“你生气?”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生气。”黎渊不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刚亮起的一盏灯上,“风铃摘了吗?”
“摘了。”岑御回,“她现在也许在庙门底下,也许已经到分院。你要去追?”
黎渊背手站着,晨风从他衣角掀过,他的影很长,长到花坛那边去。他沉默一瞬,淡淡道:“不追。”
岑御看他一眼,笑意淡了:“那你——”
“我等。”黎渊说,“等她回来,或者等我去接。”
“你就不怕她不回?”岑御挑衅似地问。
“怕有什么用?”黎渊看向他,眼底的蓝在晨光里收敛得很深,“她要走,也许是注定的事。”
岑御没说话。他突然想起昨夜在她眼里看见的一种倔,这倔像一粒被磨掉了棱角的石,滚不出掌心,却让掌心发热。他忽然低低叹了一声,像叹给自己听:“你真是——”
“傻?”黎渊替他把后半截接上,接得很轻,轻到像笑。
岑御也笑,笑意里有一点戏谑:“还不算太傻……。”
黎渊把那一片小小的白收进袖口。转身之前,他说:“把西楼通井的砖换一批。换得密一点。”
“是。”岑御应,顿了顿,又问,“她要是遇见麻烦?”
黎渊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像把一枚棋轻轻推进去:“你去。”
岑御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被晨光吞掉,忽然觉得这城比往常更安静——安静得像一首刚刚收住的曲子,尾音还在木头里嗡嗡,谁都不肯先去打断。
分院的院子很小,院门低,窗子也低。孩子们睡在靠墙的木床上,棉被翻得规整。苏雨坐在门槛上,手捧一碗清粥,粥里只有一点点咸菜。她吃得很慢,每一口下去,胃里就会安一点。修女给她找了一身浅色的衣裳,简朴干净,“不显眼”,这是修女的原话。
“你叫?”修女问。
“我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