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开的时候,背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叩”。约翰的指节敲了一下门框,像提醒某个不在场的人:她动了。
午膳在花厅,菜式比往常简单。黎渊不在,座位对面空着。莉娜在旁服侍,话不多,眼底却拢着耐心——她像从来都在这里,像从来都是一块干净的布,把看得见与看不见的灰一层层擦掉。苏雨夹了两筷菜,放下筷,拿起茶杯,杯盖轻轻一扣,发出一声极规矩的响。
“苏小姐食量太小了。”莉娜似乎已经知道了苏雨离开的意图,不再针对苏雨,“女孩子还是要多吃一点,气色才会好。”
“谢谢你。”苏雨也笑,“我最近胃口不好。”
“那可不行。”莉娜为她添了一勺汤,“下午大人或许会回来,若见着你面色不好,会心疼。”
“会吗?”苏雨抬眼,笑里淡淡,像不以为然,又像在认真听。
莉娜神情微不可察地一凝,随即笑容不改:“会的。”
汤很暖,像把身子里的冷一点点往外赶。苏雨喝了两口,把碗放回托盘,轻声道了谢。她起身离席,沿廊回阁楼。廊角人少,风把蔷薇的香吹得薄薄地,像某个名字不愿被叫太多次。
她推门,门后是安静的空气。她把衣襟的暗袋里的纸掏出来,平铺在桌上,用小石压住。她把银钱再摸一遍,把窗框里的那一包也再确认一遍。她把披帛叠好,却不收,她把它搭在椅背上——到那时候,她不该带披帛,披帛会挡住她的脚。
她坐在榻沿,手指揉着掌心那一缕黑线打的小结。那细得像头发的线把她和某个人连接了半寸。她闭上眼,脑子里突然涌起一个毫不合时宜的画面——礼堂里孩子们跟着她唱歌,黎渊靠在梁柱下看她,眼神很深,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她把画面推回去,像把一本翻错页的书合上,重头再翻。
今夜二更末。她在心里再次咬字。
暮色很快落下来,府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巡夜换了两班人,靴底在廊下的节奏从“均匀”变成“均匀里有一点急”。苏雨半靠在窗下,提着呼吸,数着步声,像数一首她需要用呼吸去指挥的曲子。
二更过半,她起身,换了一双更软的鞋,把青色长裙的下摆往上绕了一圈,藏进腰里的束带,不至于绊脚。她握紧衣襟,把门推开。
廊下风浅,她的影子被灯切成一段一段,她踩过去,把每一段都踩实。她像个寻常在夜里去取水的女主人,步子稳,不急不慌。她沿着东厢道走,转花厅,远远看见两名侍从在交谈,背对她。她把步子放慢,在他们谈笑停顿的空里跨过那道把人影截成两半的门槛。
北回廊比白日更冷一点。墙上的油画在夜灯里颜色退了半分,像把明暗的界限轻轻抹开。她走到西楼拐角,停——地面那块砖确实空心,脚感轻。她蹲下,指腹顺着砖边摸,摸到一个极细的凹。她把指甲插进去,轻轻一撬,砖一角翘起半指的缝。她再用力一点,砖整整齐齐地抬起来。
下面是黑。风从下往上冒,带一点潮。不像井,像一条被弃了很久的廊。她把砖搁在旁边,低头,借着壁上的灯看见第一层梯子的边缘。她深吸一口气,把脚踏下去——
就在那一刻,胸口的项链猛地一热。她心一紧,尚未来得及慌,那缠在她腕上的黑线忽然暖了一寸,像一只手从背后按住她心口的锁,轻轻一按。蔷薇坠的热在一瞬收了回去。她能听见它的“叫”,像一条被捂住嘴的鱼,没叫出声。
一刻。她对自己说。
她下去,踩在第二级、第三极,梯子有一点湿,她用脚尖试好每一格的距离。这不是长梯,七八级后,她的脚碰到平面。她弯腰往前,手在墙上摸到一只旧环,像是用来拉开一个小门的。她拉了一下,小门合着,像被封了边。
她没力气硬扯,也不敢硬扯——一扯,响声会透上去,叫来人。她摸向门边的缝,指腹碰到一片粗糙的纹。她记起来这座府里不少门都做了“纹锁”,扎在一种看得见摸不着的“理”上。她把指尖按在那片纹上,呼吸放慢,轻轻地在纹路里每一个拐点按了一遍。
“咔。”门边有一声极轻的响。
她往里挤,一股冷湿的气冲面来。她把身子侧过去,像一条细鱼钻进一条更细的水缝。门后是夹道,夹道很窄,她一手撑墙,一手捏住衣角,尽量不让裙摆擦地。夹道尽头又是一扇门,她按,不动;她换另一边——“咔”。门开。
她钻出去,抬头就是井口。井不深,半口封了,另一半被篦子搭着。她从篦子底下过去,手背擦出一条细红。井外是下水道的岔。她没有选择多的时间。她向左——那里有风。她不看泥,不看水,只看风从哪边来。风带着人的味道,带着火的味道,带着夜里灯油最浅的一层味。
她沿着风走,风在她脚边绕,她的心跳按着它的节拍跳。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里的一半,也许只是她以为的一半。她看见前面有一线更亮的黑,黑里有微不可察的灰——那是门缝里的天。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