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内,顾寒舟赤脚歪在矮榻之上,蒲扇盖脸,脚趾勾着半掉不掉的破靴一晃一晃。
燕铮闯进来时带进一股寒气,将一封火漆密信拍在案上:“军师,将军来信!”
“将军来信?”顾寒舟一个激灵弹起,破靴甩飞,蒲扇落地,扑过去一把夺过信,指尖因用力泛白。
信笺撕开,油灯昏黄的光晕里,铁画银钩的字迹刺入眼帘——正是萧玦亲笔。
燕铮抿唇,十八岁的女乾元副将竭力维持沉稳:“军师,稳重些。”她十四岁被萧玦从尸堆里刨出,多年来倒养成了优良的稳重!
可顾寒舟今年已然二十五,却丝毫未从他身上瞧见这二字。
顾寒舟一目十行扫过,吊儿郎当的神色慢慢凝重,这位中庸军师此刻眼底晦涩,竟比乾元的威压更慑人。
“稳重?”他嗤笑,指尖捻着薄薄的信纸,像,“小木头,将军此刻来信,是托孤!是绝命书!”
他猛地将信纸凑近灯焰,火舌贪婪的将其吞噬殆尽。
“陛下赐婚是催命符,长公主府是最好的囚笼!将军令我等蛰伏,待长公主凤驾亲临北境之日,便是萧家军重见天光之时啊!”
燕铮呼吸一窒,骨节捏得发白:“那……我等可要挥师南下,救将军出樊笼?”
“救?”顾寒舟已躺回榻上,蒲扇重新盖脸,声音闷闷地传来,“将军自有长公主周旋。我等要做的,是给殿下备好一把…足够斩碎龙椅的刀!”
他蒲扇尖突然从脸上滑落,无须睁眼便精准戳住燕铮额头,“屯兵!燕木头,有何妙想?”
燕铮皱眉:“屯兵?可以找风渊镇赵执意,他于将军有恩……”
“恩?小木头,教你个歪理。”蒲扇下传出顾寒舟的低笑,“救命之恩,得让债主跪着求咱花!”
他翻身坐起,眼中再无半分慵懒,精光四射。三枚油腻的铜钱“叮当”甩出,狠狠钉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
“第一卦:哭穷散财!”他指尖一弹,一枚铜钱“当啷”盖住风渊镇。
“明日,你便带八百‘老弱残兵’——”他刻意加重四字,“披麻戴孝,堵死那县衙大门!”
蒲扇“啪”地拍在燕铮后脑勺,“给老子举血旗,嚎!嚎到卖菜婆子都抹眼泪!求赵县令赏口薄棺,葬我寒渊关饿死的兄弟!”
燕铮牙关紧咬:“…这是糟践将军威名!”
顾寒舟一脚踹飞另一只破靴,大笑:“木头脑袋!等赵执意被嚎得心肝颤,哆嗦着开仓施粥……”
蒲扇尖毒蛇般滑向地图上蜿蜒的商道,“咱这些‘哭丧鬼’,立刻‘感恩戴德’帮她运粮!麻袋底下塞生铁!独轮车夹层藏箭杆!这‘商队’…不就来了?”
“而这第二卦:借窝孵蛋!”蒲扇划过风渊镇低矮的城墙图,“第三日,你扛着萧字破盾,灰头土脸去求见:‘县令大义!军营太平了,这些死去兄弟的孤儿寡母,愿当民夫修城墙报恩!’”
他猛地揪住燕铮耳朵,捏着嗓子学老汉哭腔,凄惨无比:“……修完墙,这些苦命人无处可去啊!只能等饿死!求青天大老爷赏他们在城外荒地刨食,好歹……好歹给城里产点粮食活命啊!”
燕铮瞳孔地震:“你要圈地……屯兵?!”
“错!”顾寒舟蘸着炭灰,在地图荒地狠狠画圈,“是建‘流民垦荒营’!”炭笔猛戳,“东边挖鱼塘养鸭,西边搭草屋烧炭!塘底……埋刀枪!炭窑……炼生铁!”
他咧嘴,露出森白虎牙,“等朝廷巡查的蠢货来了……”蒲扇扇起,遮天蔽日般盖下,声音陡然变成垂死老妪的哀嚎:“官老爷行行好……咳咳……别踹翻俺们……讨饭的破锅啊!”
“最后这第三卦:请神压阵!”三枚铜钱被顾寒舟指尖翻飞叠成小塔。
“等赵执意被咱的‘流民锁’套牢,哭爹喊娘去求她那草包节度使表哥:‘派个将军镇守流民营吧!民夫总闹事啊!’”
他“啪”地弹飞钱塔,铜钱叮当坠落,被顾寒舟凌空抄住,塞进燕铮衣襟,诡秘一笑:“等那草包真带个‘将军’来………你领几个‘咳血老农’,半夜摸进他大帐……”
“留条命即可。”顾寒舟声音淬冰,“疯傻……由他。”他瘫回榻上,仿佛耗尽力气。
“若赵执意或节度使疑心上报……”燕铮仍有顾虑。
“节度使贪墨边军粮饷,把柄早在我手!”顾寒舟闭目,蒲扇又盖在脸上,一切尽在掌握的慵懒重现,“去吧,木头。记住,要快!莫等黄鼠狼嗅着味钻进来!”
燕铮豁然开朗,击掌赞道:“妙!藏器于商!藏兵于民!藏将于昏!”
顾寒舟蒲扇下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这点家当,够干甚?流民营只是为了迎接那位的到来。”
“哪位?”燕铮并未探明其中意会。
顾寒舟突然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