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漆黑,而长公主府内,早已被无数琉璃宫灯点亮,灯火辉煌。
今日,是二月二,龙抬头,黄历上写着“宜嫁娶”。
沈昭端坐在紫檀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九凤累金嵌宝冠已沉沉压在发髻之上,三十斤的分量,每一根金丝都像冰冷的锁链。
十二名身着粉色宫装的婢女,屏息凝神,将一件件华美沉重的嫁衣披在她身上。
正红贡缎,千年蚕丝所织,触手冰凉滑腻。
金线盘绣的九尾鸾凤从肩头迤逦而下,拖拽在地,竟长有三丈长!需六名婢女合力,方能将其稳稳托起。
“都退下。”沈昭的声音透过珠帘,冰冷得不带一丝起伏。
宫婢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白夜一人。厚重的雕花木门合拢,隔绝了外面压抑的喜庆喧嚣。
白夜迅速上前一步,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物,双手奉上:“殿下,林嬷嬷嘱咐,成婚时,务必为您簪上此簪,此簪是先皇后……饮毒那日所佩。”
那是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素簪,簪头寥寥数刀,勾勒出一株雪松的轮廓。沈昭的目光落在那支簪上,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层碎裂。
她指尖微微颤抖,最终,紧紧握住了那支冰冷的玉簪,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白。
窗外,骤然传来礼炮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大的声浪撼动着窗棂。
“殿下!萧将军已至!”嬷嬷尖利高亢的报喜声穿透门板。
*
辰时正,日光终于拨开云层,将吝啬的金光泼洒在京都之上。
整个京城,彻底沸腾!也穷极奢华!
朱雀大街,由宫门至太庙,尽数铺满了从万里之外波斯运来的赤红羊毛长毯,厚实柔软,踩踏无声。
无数金箔被宫人扬手洒向空中。
八百名身着彩衣、面涂胭脂的童男童女,手持昙花宫灯,分列长街两侧。她们稚嫩的童音整齐划一地唱着古老的《凤求凰》,歌声婉转。
三十二名赤膊壮汉,肩扛着鎏金打造的庞大凤辇。
十里红妆,蜿蜒其后,箱笼上系着的红绸在风中狂舞。
萧玦一身深绛色武将喜服,端坐于一匹神骏的灰白战马之上。她身姿挺拔,面容在日光下显得格外俊朗,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沉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宽大的喜服之下,贴身绑缚的并非暖玉,而是来自北境沙场的冰冷沙囊,沉甸无比。
悬于腰间、作为“礼器”象征的那柄长剑——此剑,未开刃……何其讽刺?
“战神迎公主,天作之合!”
“长公主殿下千岁!萧将军威武!”
“盛世良缘,万民同喜啊!”
街道两旁,百姓的欢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中,萧玦却异常敏锐地捕捉着那些被淹没的、不和谐的音符。
一个瘦小的孩童为争抢一片飘落的金箔,被拥挤的人群推搡倒地,稚嫩的哭声瞬间被淹没在更大的欢呼里……
礼部官员抑扬顿挫的贺词,再次清晰地传入萧玦耳中:“战神娶亲,龙凤呈祥,此乃我云朔万民之福,江山永固之兆啊!”
萧玦低垂着眼眸,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
太庙肃穆庄严。
九九八十一级台阶,如同通往天界的云梯,此刻每一级都铺满了赤金的厚毯,奢靡至极。
萧玦手执一段鲜艳的红绸,另一端,连着曾几何时与她并无任何干系的长公主。
沈昭的身影被宽大的嫁衣和沉重的凤冠笼罩,遮挡了所有神情,唯有一丝清冽的雪松气息,若有似无地逸散出来,与萧玦死寂的蓝风铃形成诡异的对峙。
“新人跨火盆——除晦纳吉,红红火火!步步高升!”礼官拖长了调子,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太庙广场上回荡。
话音落处,阶前一只巨大的鎏金火盆轰然腾起三尺烈焰!火焰并非寻常橘红,而是近乎妖异的幽蓝!
萧玦的脚步停在火盆前。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幽蓝跃动的火焰,瞳孔深处,仿佛有另一个世界的景象在燃烧、翻腾——寒渊关外冲天的烽火狼烟,狄人的狰狞,冰冷的箭矢……父亲萧崇山,被一柄淬毒的北狄长枪当胸贯入!
父亲最后望向她的眼神,充满了不甘、嘱托,还有那句用尽最后气力的叮嘱:“不负苍天!不负君恩!不负百姓!”
萧玦一瞬晃神,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苦笑,轻声重复着这般讽刺的话语,“不负苍天?不负君恩?不负百姓?”
“将军……怕火?”珠帘后,传来沈昭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萧玦猛地侧过头,对上珠帘后那双模糊却锐利的视线,声音低沉沙哑:“臣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