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戎尊主盯着眼前盛放的红梅,觉得它开得太过刺眼,看得她脑袋钻心的疼,不过姜旻白向来是颇能忍痛的,便扶着棺壁坐起身来,秀眉皱起。
我回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封戎尊主脑袋晕乎乎的,挣扎着起身,身披一件银绣黑袍站在棺木中,离那红梅更近了,几乎一偏头,那红梅的娇傲姿色便能依偎在她的面庞。
红梅……我为什么要种红梅在此处?对,没错,是我喜欢,可为什么一看见它我便头痛欲裂……
姜旻白烦躁地一脚踏出棺木,步入金乌殿,眼前还是那片熟悉的灿金与太阳纹饰,一切都如故地华丽雅致,只是早已孤寂了百年。
她赤着脚,踩在金乌殿内的华贵绒毯上,各类珍奇异兽的制成的地毯几乎铺满了殿内的玉砖,暖融融的。
而此刻她几乎站立不住,几近跪倒在金乌殿的紫檀长桌前,伸手拿起上面一个朴素的方盒。姜旻白催动着体内灵力,“啪嗒”一声,盒子开了,里面放着一颗巴掌大的金色圆球。
日轮。
传说日轮是太阳神羲和落在人间的一滴泪,而拓跋氏得到了太阳神的祝福,也得到了这股力量。
日轮乍一看只是一颗金制的圆球,可等姜旻白往其中注入法力时,它却变得半透明起来,灵力翻涌,从其中逸散出金色的光芒,那光芒逐渐汇集,在地面凝聚出一个金色的人形,金乌兵人!
“是。”得了命令后,兵人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恭敬地退下了。
封戎尊主摇摇晃晃地走到一个狭长的金匣子面前,像一个踱步世间的游魂。修长又极其苍白的手抚上金匣,真真如一个刚爬出坟墓的活死人。
那金匣子的盖被掰开,里面躺着一柄黑刃长刀,静静的,姜旻白却闻到了冲天的血腥气。
刀身触手生寒,其上却淌过无数滚烫的鲜血。
她又回忆起万葬坑那个亘古般的长夜,那沾满鲜血的金乌殿。
奄奄一息的男人趴在血泊里,不住地恳求着她放过他的孩子,姜旻白手中抓着那孩子的脑袋把他悬空提起,那小孩吓得哇哇大哭,腿脚不住地挣扎。
这记忆太遥远,封戎尊主也忘了自己那时是什么模样,只记得她在拓跋昼面前捏爆了他儿子的脑袋,头骨碎片扎痛了她的手,白色的脑浆流了一地。
在这之后,她也正是用这柄长刀挑起了拓跋昼的头颅,杀了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仇人,杀了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血亲。
立在旁侧的铜镜映出姜旻白的脸,虽不苍老,却也早没了少时的神采飞扬,她只是一个不知道游荡了多久的幽魂,一年一年枯萎在这寒冷寂寞的繁华宫邸。
“主人。”那兵人很快就回来了,手中的托盘堆着小山高的古籍卷轴。
姜旻白仍是赤脚踩在地毯上,冷着脸:“除了‘主人’、‘是’你就没有别的话吗?”
兵人不答话也不动作,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静默半晌,姜旻白才意识到自己多么荒唐。
她便挥挥手,兵人消散,那堆书卷砸在厚厚的毡毯上,“砰”的一声闷响。
“这金乌殿太冷了。”姜旻白喃喃道。
踩在殿内冷冷的玉砖上,那冰冷的感觉似乎会一路冻住她的心脏。
可没有人回答,连风也没有吹拂而来。
·
确如翠心所言,姜旻白回去后就发了高热,倒在床上昏迷不醒。
列缺被千铩阁首领一火痛批了一顿。
他倒不是个怕被骂的,只是一火吃准了列缺,逮着他说了一通团结友爱、互帮互助云云,念得列缺耳朵发疼,足足撑过了三柱香,才忙不迭地跑了。
现在他只能任劳任怨地端着药碗,趁着姜旻白偶尔清醒,盯着人给她喂药,偶尔喝不进去吐了药的时候,他恨不得自己替她发热。
可姜旻白治了好几天,却怎么也不见好,跟着翠心多年的医官更是日夜不休,心急如焚,却也不便和正执行任务的翠心频繁通信。牵机还经常来看列缺笑话,诸如:
“这么久还不见好,怕是醒来看见你又被吓晕了吧。”
“要不要我再下点毒?以毒攻毒说不定比你熬的药有效多了……唉,翠心怎么不在啊。”
列缺简直想揍他,却又被自己生生摁住了,耐着性子又去盯着熬药喝药,研究翠心寄来的治疗方子。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列缺再一次端着瓷药碗走进这间门徒居室时,姜旻白竟从床上坐了起来,懒懒地靠着床头。
列缺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说话,他敏锐的直觉却生生止住了他。
还是那双琥珀淡色的眼,只是那张温婉清丽的脸带上了恻恻冷意,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列缺,好似变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