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云坠


    叔父闻言,皱了皱眉,翻着手里的《世说新语》珍本道:

    “古人云:天月明浄,不如微云点缀——今后就唤她缀儿吧。”

    “是个好名。”叔母叶氏颔首附和,冲母亲讪笑,“嫂嫂安心养病,孩儿今后随我。她还不识字吧?明起便叫她与姊妹们一道读书,日后也好许个好人家。免得步人后尘,有伤门楣……”

    “我识字了!我还会写自己的名字……”

    金坠脱口而出,即遭母亲喝止。叶氏乜斜着她,冷笑道:

    “哦?那你可得学点儿新字了——咱们金家行土运,就照你姊姊们的字辈取个同音吧。(注1)”

    语毕,唤侍女取来纸笔,用淌着墨汁的笔豪大大书下一个“坠”字,递给身旁的丈夫过目。叔父瞥了一眼,仍垂首看书,点点头算是默认。金坠想反驳,却被母亲紧攥住衣角,只得干瞪着白纸上那个陌生的大字,仿佛那就烙在她脸上。

    就这般,她结束了与母亲相依为命的贫寒岁月,开始了寄人篱下的贵府生活。叔母信守承诺,让她与族中姊妹们一道随先生读书。学到《世说新语》时,她终于读到了叔父当初引来为她取名的那段文典。“明月不如微云点坠”后面跟着的分明是一句反讽:

    “卿居心不净,乃复强滓秽太清邪?”(注2)

    此后每见叔父叔母,她都想把这句话同书一道甩给他们,质问他们为何居心不净,滓秽太清。

    但她终归只能想想。来到金府翌年春,母亲便在那间照不到太阳的偏房里病逝了。临终之际,母亲紧握着她的手,用几不成声的语调反复叮嘱她要听话,直到她哭着保证。母亲欣慰地笑了,一声声在耳畔唤她“皎皎”。最后一声轻唤飘散,她彻底成为了“金坠”。

    从此,金坠便晓得自己人如其名,生来即是个累坠。

    花朝节这日,被恪尽职守的老管家顾翁从寂照寺一路抬下山后,金坠不得不回到了这里。望着金府门前那两只气派的石狮子,迟迟不愿迈步。多希望这对看门猛兽此刻活过来向她发威,好让她溜之大吉啊!

    如今他们五花大轿请她回来,只为来日再用五花大轿将她赶走。思及此处,金坠不免冷笑出声。但今日毕竟是她定亲的喜日,不好扫兴,甫一归家,她便换上寻常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脸孔,迤逦来到堂前拜会衣食父母。

    金宰执如往常一般不在府中,趁节令休沐去赴哪处的酬应了。饶是如此,厅中仍人头攒动,却并不如她预想得热闹——

    但见夫人叶氏雍容盛装,高坐堂前,正侧身吩咐婢子;两旁分坐着四个女娘,珠环玉绕,莺声雀语,俱是归宁的金氏女娘。瞥见金坠到来,其中三个仍笑语晏晏嗑着瓜子,只当吹进来一阵风;唯有末座上的四姊姊向她点了点头,送去一个稍显无奈的微笑。

    金坠无意搅扰她们母女的天伦之乐,又不好一言不发,遂自若上前道:

    “好热闹呀!难得姊姊们都在,大家赏花便赏花,何必专程等我?这般干坐着可要闷坏了!”

    夫人叶氏转过头来,冷冷道:“你还晓得回来?花儿都快开败了!”

    长姊金幸笑道:“今日可是五妹妹定亲的吉日,姊姊们特来向你道喜,何想妹妹姗姗来迟,等得人家新郎倌不耐烦,搁下聘礼先走哩!”

    金坠亦笑:“我一早见外头花开得好,便拉着宛童踏春去了,玩得高兴误了时辰,害大家久等了!”

    叶氏不悦道:“定亲纳采的日子,不在家好好见客,自己跑出去看花,你真是那天煞孤星不成?”

    金坠故道:“我不过稍稍晚到了些,谁成想他这般等不起!叔母怎也不替我留客?”

    “我没替你留?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他愣说还有公事,急着回去,我说哪有提亲提了一半上工去的道理?今日花朝各处休沐,他们那太医局又不是救命的地儿,能有什么急差?他说熟药所新采了一批西域药材,没人认识,他得去看着入库——原本还说等你回来一道去金明池赏花呢,这下你孤芳自赏去吧!”

    叶氏一顿抢白,说得太急呛了嗓子,话音未落便连连捶胸猛咳,吓得身后婢子慌忙递上茶盏。二姊金坛在一旁曼声讥道:

    “那沈学士毕竟出身药学世家,自是觉得药草比花草吸引人呢!”

    三姊金墨道:“药草哪有咱们五妹妹这芳草美人好看?不趁新鲜采了去,难不成等到残花败柳?”语毕掩袖窃笑。

    大姊道:“三妹妹说的什么话?男儿家都爱沾花惹草,难得这位学士郎夙夜在公,忙起来自是顾不得其他了。有了这般勤勉不着家的夫君,我们阿五的福分还在后头呢!”

    金坠面不改色,静静聆听,不时颔首表示同意。那厢叶氏咳完了一阵,呷着茶,苦口婆心道:

    “坠儿,不是叔母说你,你也知你的婚事是家里的一块心病。此番你叔父为了你不顾老脸上奏,今上念他是老臣,破例颁旨赐婚,还准了沈郎为他祖父守孝百日便可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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