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困倦时说话像耳鬓厮磨的细语,带着很轻的鼻音,每个字的尾巴都拖得比平常更长一点。
此刻声音如在耳边,似好心似看笑话地提醒:“楼处,你怎么走神了?”
没有这句想象中的提醒还好,这么一打岔,原本还算顺畅连续的思绪突然“啪”一下断开,楼连霄宕机片刻,怎么也接不回去了。
而“受害者”还无法给“罪魁祸首”定罪,总不能跑去跟本人说,想象中的你让我走神了。
钟所长大概会当个笑话听,还要不依不挠地追问些让人答不上来的问题。
手机屏幕到点自动熄灭,映出楼连霄表情空白的脸。但再垂眼一看,又不再是自己的脸,一会儿是钟九倾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他的棉花娃娃的样子。
后者作为较为失败的作品,没能如愿回到它的制作者霍临渊手中,如今正在处长办公室的桌子上坐着扮演吉祥物。
……最近的行程过于紧凑,看来脑子和感官都不听使唤了,果然还是该休息一下。
楼连霄用力闭眼将无关的思绪摒弃,呼出一口浊气,提起几分精神,终于重新拾起断开的思路,决定将新发现告知钟九倾。
不算是什么好消息,但也许知道重黎的去向能让这位合作伙伴稍微安心一些吧。
两人在短时间内一路从妖域到冥都再到人间界,跨越两界三地,里里外外来去往返。虽说没有倒时差一说,但环境的微妙不同还是会给人带来附着在魂魄上的疲惫和焦躁,就连钟九倾初到渝都时都有些压不住情绪。
这种影响不至于让人躺平什么也做不了,却会显著减少平常的能量储备,往常楼连霄通宵一天照样精力充沛,现在竟然产生了早点睡觉的念头,估计要花些时间才能消解。
无奈计划赶不上变化,以他对钟九倾的了解,此人会乖乖等到三日后的可能性约等于零,他们恐怕明天就要想办法潜入快递站。
钟九倾的下一条消息“嘤”一声发过来,内容一如所料:【她果然……打击非法集聚的行动宜早不宜迟,不过我要先好好睡一觉,麻烦外面布控的朋友帮忙盯一下入口,明早再讨论吧。】
楼连霄:【……那重黎怎么办?】
钟九倾:【如果她连自保一段时间也做不到,就不用继续在事务所混了。】
不知道该说他心大,还是对同事抱有绝对信任。
楼连霄冒着再次惹人炸毛的风险,提醒:【具体细节还要再讨论推敲,请钟所长不要擅自行动。】
【严肃.jpg】
对面没正面回应,发来个表情包蒙混过关:【小猫盖被子.jpg】
事已至此,只能相信。
身边还有两个孩子要管,日理万机的楼处在大脑彻底熄火之前最后点燃了一朵思想的火花,想起刚审过的嫌疑人——也许能从他口中得知混进其中的办法,得到天演教标配的袍子和戒指。
如此一来,起码钟九倾不必独自闯入敌营。
“走吧,送你们回宿舍,明天还要早起上班。”楼连霄转头对正在收拾照片的两人说。
*
术法界有种说法:睡眠是灵性最旺盛、最肆意的时刻,当身躯陷入平静,魂灵就空前活跃,与世界万物之间隐秘的联系也更为显著。
梦境曾被视为天地投下的点滴预示,但因晦涩难解,很多时候带来的都是更多疑惑和迷茫,术法一途上的天赋者们常常受其所扰。
不知是不是旅途劳顿的后遗症,钟九倾和楼连霄回到阳世的第一个夜晚,都不约而同地遭遇了光怪陆离的梦。
在更高处操纵梦境的存在将记忆重现,让两人重温在缝隙里看过的恐惧图景,又由此转向模糊难辨、意味不明的碎片。
钟九倾很早就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之中,也许是从天地变为一卷图画开始,也许是从界域门的旋转开始……
他接着觉察到自己睁着眼,视线中却只有一片昏黑,耳边隐约能听见两个人在小声交谈。
直觉说,那也许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下一秒话音戛然而止,他的身体和灵魂缩成一个小球,开始不停下坠,穿过云层、奔赴大地,最后像羽毛般落入一片水域,飘向未知,飘向自我——
昏黑的天地之间,唯有一双眼睛恒常亮着。
钟九倾与七岁的自己猝然对视,以旁观的视角看清了那时自己的面孔。两行血泪占据了孩子的大半脸颊,但他的目光却平静得如同承载着千万年的阅历。
那道目光里有太多读不懂的东西,仿佛霎时推着他移动了几千里,又骤然将他浮动的魂魄拉回来,压回那具幼小的身体。
七岁的钟九倾看见了满目狼藉和生灵涂炭,还有一双懵懂的,初次见识死亡的眼睛。
“!”钟九倾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