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了楼上临窗的雅座,可以看到坊门。随即命书童开匣取文房四宝,书童铺开纸研好墨,恭恭敬敬地奉上紫毫笔,这才悄然退到一边。
沉吟片刻,提笔陆陆续续写道:
郑云川,顿首,大兄座前!
春和景明,伏惟大兄旌麾靖安。弟今宴中官于浮香亭,闻花朝宫宴另有隐情……
似属意阿妹入侍东宫——此祸之始也,不得不急告……
弟随侍东宫数载,所见实骇。尝因宫人稍显怠慢,遂鞭笞入骨……
又因言官参奏,着人缚其于道边痛殴致残……
暴戾无常若此,阿妹性烈,安能屈从?
其母因悍妒闻名,常示权于六宫,嫔御莫敢不从……
阿妹素负气,遇不平必争,然东宫非故里。
贵妃前年杖杀忤意嫔御,笑言:此奴骨贱,不配葬妃园。即令挫骨扬灰,弃于流沟。
吾妹玉质,岂堪碾作齑粉……
事关阖族存亡,伏望兄星夜定策……
家书封好后,他郑重交于亲随,嘱其明日一早立刻送往辽东长兄麾下。
霞光寸寸漫过坊墙,眼看街鼓就要敲响,他饮尽最后一口冷茶,吩咐道:“去薛司业府上接人。”
话音未落,便有家仆从楼梯口奔了上来。
“三娘子……三娘子……从薛家角门出来……”小仆喘着粗气指向窗外,“就要……打那边过来了。”
郑云川霍然起身,蹀躞七事叮当作响,他一拂袍袖,失笑道:“正大光明去访友,何故鬼鬼祟祟从角门出?”
小仆忍俊不禁,低头道:“许是羞见人,您……您看到就明白了。”
本朝实行宵禁,街鼓八百后,各坊市歇业闭门。
此刻正是归鸟投林之际,即便背街小巷也喧腾如沸。
郑云川在小仆引领下,快步来到了路旁一辆半旧油壁车前。婢女喓喓掀帘跳下,惊讶道:“郎君怎会在此?”
郑云川没有理会,只皱眉打量着那破旧小车,冷笑道:“这小笼子可真别致,坐着想必很舒坦?”
车夫闻言掀起斗笠,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郑云川见他鼻青脸肿,衣襟撕裂,心中暗叫不好,八成是妹妹又惹事了。便塞了把铜钱给他,和颜悦色道:“有劳。”
车附竟不接,推回去粗声粗气道:“小娘子古道热肠,侠肝义胆,他坐我的车无需银钱。”
郑云川倒是愣了一下,也不强求,只伸臂过去,将缩在车厢的郑鹤衣揪了下来。
本以为会是个灰头土脸的小鹌鹑,不想却扯出个梨花带雨的小美人,不由惊呼一声缩回了手。
迎风帔子绿萝裙,鹅黄襦衫丁香结。
美人粉腮凝泪,杏眼圆睁,怒目瞪着他,看这气势,倒的确是自家妹子。
“你……好端端的……这、这副样子……是要作甚?”他有些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地质问。
郑云川当然见过她化妆。
但她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描眉、画眼、敷粉、点脂,都是往美艳漂亮的路子去,偏她整日研究着如何改变五官形状,甚至用薄如蝉翼的轻纱剪成面具,在蜂蜜水中浸一夜后,抹上特制的黏糊药膏,往脸上一贴去改变形貌。
她捣鼓那些时,都像是在赌气,大概因为被父亲训斥过吧?
她总是在赌气,气大兄送她回长安,气父亲管教太严苛,气阿嫂催学女红针??,气他总和她作对,气继母……她是素来不理会继母的。回京数月,也只交了一个朋友,便是薛家次女。郑云川一向很纳闷,学官家的闺秀,是怎么和他这个离经叛道的妹妹相处的?
“我想穿成什么样就穿成什么样,要你管?”她挥拳狠狠锤了他一把,挽起裙裾朝对面跑去。
眼看一辆轺车疾驰而来,郑云川忙将她一把拽回,抬袖挡住漫天灰尘,厉声道:“不要命了?”
喓喓轻轻扯了扯他,小声道:“郎君,您别这么凶,娘子她……”
郑云川努努嘴道:“你坐那辆车回去。”
喓喓不敢多言,乖乖爬上了油壁小车。
郑云川则护送着郑鹤衣穿过车马不息的横街,来到了自己的车驾前。
许是车厢太高,又或是裙幅太过繁琐,她抬了两次腿才爬上车,模样甚是痛苦。
虽说是手足,可到底比不得幼师,也不好再同车,郑云川便屈尊坐在外边,隔帘问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车辆汇入大道后,耳边尽是喧嚣,隐约竟听到几声啜泣,郑云川有些好笑,转头拨开帷幔,挑眉道:“私自离队的账我还没算呢,你倒先哭起来了?”
郑鹤衣胡乱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