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的花信
    腊月二十三那天,雪下得紧。沈知微早上去阳台收衣服,发现竹匾里剩下的花籽结了层薄冰,像裹着层水晶。陆承宇踩着梯子往院墙上挂红灯笼,听见她在阳台惊呼,手里的灯笼绳没抓稳,红灯笼晃悠悠坠下来,刚好落在雪堆里,染得一片白里透红。

    "别动!"他跳下来扑过去,小心翼翼把灯笼捞起来,雪水顺着他的袖口往里钻,"这是张阿姨给的,说挂着能招福气。"

    沈知微已经取了干布过来,替他擦手上的雪:"花籽冻住了,会不会影响发芽?"她指的是坛子里留着的那批,上周翻晒时还粒粒饱满,这会儿隔着玻璃看,倒像撒在瓷坛里的碎月亮。

    陆承宇把灯笼重新挂好,拍了拍手上的雪:"老银匠说过,向日葵籽冻一冻更精神。他年轻时候在东北插队,说开春种的麦种都得先埋雪地里,叫''''雪藏''''。"他说着往阳台跑,回来时手里攥着个热水袋,"给它们捂捂?"

    沈知微被他逗笑,把热水袋塞回他怀里:"是''''雪藏''''不是''''捂热''''。"她转身去厨房翻出块旧棉被,仔细盖在瓷坛上,"这样既能挡雪,又能透点寒气,刚好。"

    傍晚张阿姨敲门送糖瓜,看见院墙上歪歪扭扭的红灯笼,忍不住笑:"小陆挂灯笼跟画画似的,总往歪里偏。"陆承宇正蹲在雪地里给秸秆棚子扫雪,闻言抬头嘿嘿笑:"对称了不好看,知微说带点歪才像咱们家的风格。"

    张阿姨往屋里瞅,见沈知微正把花籽掺进面粉里,好奇道:"这是要做什么?"

    "做花籽酥,"沈知微舀了勺糖进去,"承宇说小时候他奶奶总做这个,说吃了来年能长个子。"其实是她上周翻食谱看到的,陆承宇哪还需要长个子,不过是想让他尝尝小时候的味道。

    陆承宇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手里捧着个雪团:"知微你看,我堆了个迷你雪人,比去年那个小一半。"雪人就放在窗台,脑袋是个圆滚滚的雪团,身子是半截向日葵秸秆,脖子上还系着根红绳——是他从旧手链上拆下来的。

    花籽酥烤好时,屋里飘着股焦香。沈知微刚把烤盘端出来,陆承宇就伸手去抓,被烫得缩回来,指尖在耳朵上贴了贴,又伸手去捏,这次学乖了,捏着边缘小口啃。

    "慢点吃,"沈知微递给他杯热豆浆,"留两盘给张阿姨和李大爷送去。"

    李大爷接过花籽酥时,正蹲在院里锯木头。他的小孙子扒着门框看,眼睛瞪得溜圆。陆承宇把一盘酥饼塞给孩子,摸了摸他的头:"明年开春,来叔叔家拿向日葵籽,咱们一起种好不好?"

    孩子含着酥饼点头,含糊不清地说:"要种得比爷爷的桃树还高。"

    回家的路上,雪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雪地照得发亮。陆承宇突然牵住沈知微的手,往她手心里哈气:"等开春翻地,让李大爷的锯子帮咱们松松土?"

    "他那锯子是锯柴火的,"沈知微踩着他的脚印走,"咱们买把新锄头吧,你上次说想要把木柄的。"

    他停下脚步,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给你的。"是枚用向日葵秸秆雕的小太阳,边缘被磨得光滑,中间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微"字。"白天扫雪时捡的秸秆,觉得直溜,就雕了个这。"

    沈知微捏着那枚小太阳,秸秆的纹路硌着掌心,却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她想起去年他送她狗尾巴草戒指,今年是秸秆太阳,好像他总能把最普通的东西,变成藏着心意的宝贝。

    除夕夜里,两人坐在地毯上看春晚。陆承宇的手机突然响,是顾晏辰打来的。南方的海边没有雪,顾晏辰说正坐在礁石上喝酒,看见远处渔船的灯,像他们以前画室里的台灯。

    "花籽埋在篱笆下,"顾晏辰的声音混着海浪声,"昨天扒开看了眼,好像有白芽冒出来了。"

    沈知微抢过手机:"别总扒拉,会冻着的。等三月再看,保准给你长一大片。"

    挂了电话,陆承宇往她手里塞了块糖:"他说海边的春天来得早,说不定二月就能发芽。"

    "那咱们也得抓紧,"沈知微嚼着糖笑,"正月里就得把院子的土翻好,不然赶不上趟。"

    大年初三那天,阳光格外好。陆承宇扛着锄头去翻地,沈知微提着竹篮跟在后面捡石头。冻土被锄头敲得邦邦响,他抡了几下就冒汗了,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毛衣,后背印着片深色的汗渍。

    "歇会儿吧,"沈知微递给他水壶,"冻土硬,不急。"

    他灌了口水道:"老话说''''人勤春早'''',多翻几遍土,才能养出好墒情。"他说着又举起锄头,这次下去,冻土裂开道缝,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带着点潮湿的腥气。

    沈知微蹲在旁边看,突然发现裂缝里有个小小的绿芽——不是向日葵,是去年掉在土里的香菜籽发的芽。她小心翼翼扒开土,绿芽颤巍巍地立着,像个举着小旗的士兵。

    "你看!"她招呼陆承宇,"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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