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的街道上空旷寂寥,唯有一辆装饰雅致却透着将门飒爽之气的青帷马车,在积了薄雪的青石板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伴随着急促而清脆的鸾铃声,打破了长街的寂静,直逼忠义侯府而去。
侯府门前,石狮覆素,朱门紧闭,檐下那两盏摇曳着“奠”字的素白灯笼,在狂风中投下凌乱凄惶的光影。
马车尚未停稳,车帘便被一只带着鹿皮手套的手猛地掀开。一道娇健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车,正是崔灵儿。
她身披火红色狐裘斗篷,风帽下是一张英气勃勃却布满寒霜的俏脸。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全然不顾风雪瞬间打湿了斗篷下摆,几步跨上石阶,用马鞭鞭柄重重叩响朱门。
“开门!宇文绰!是我,崔灵儿!”她清亮而带着怒意的声音,穿透风雪,直贯府内。这直呼其名的架势,唯有至亲方可如此。
守门护卫透过门缝一见是她,这位老太太嫡亲的侄孙女、侯爷的表小姐,谁敢阻拦?慌忙卸栓开门,躬身道:“表小姐……”
话音未落,崔灵儿已推开大门,裹着一身寒气闯入庭院,红色身影在素白天地间格外醒目。
“宇文绰呢?让他出来!”她立于庭中,目光扫过灵堂方向时闪过一丝复杂,旋即被怒火覆盖。下人们皆知这位表小姐与侯爷自小亲近,性子又烈,皆垂首避让。
徐成一路小跑迎来,满脸为难:“表小姐,这天寒地冻的,您怎么来了?侯爷他在书房……”
“带路!”崔灵儿不容分说,打断了他。
书房外,阿福如标枪挺立,见到她,微微蹙眉,却仍挡在门前:“表小姐,侯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崔灵儿冷笑:“阿福,连我也要拦?让开!今日我非要问问他,还认不认我这个妹妹,还记不记得姑奶奶(指崔老太太)平日是怎么教导的!”
“灵儿,”书房内传来宇文绰低沉沙哑的声音,“进来吧。”
阿福闻声,侧身推开门。崔灵儿冷哼一声,大步踏入。
书房内炭火温暖,宇文绰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混沌风雪。他身形依旧挺拔,玄色常服却掩不住几分清减孤峭。闻声转身,面上带着倦意,眼下淡青,唯有目光平静深沉,看向怒气冲冲的表妹。
“灵儿。”他唤道,语气平淡。
这一声更激怒了崔灵儿。她猛地扯下湿濡的风帽,露出涨红的脸颊,指着宇文绰,声音发颤:“表哥!你还知道我是你妹妹!那你告诉我,那和离书是怎么回事?!”
她胸口起伏,连日担忧与愤怒尽数爆发:“嫣姐姐做错了什么?夏侯伯父刚刚含冤而去,她自身毒伤未愈,性命攸关!你身为她的夫君,不在此时守护,反而写下那般绝情之物!你……你对得起嫣姐姐,对得起死去的夏侯伯父,对得起姑父姑母(指宇文绰父母)在天之灵吗?!”
宇文绰静默听着,面上无波,唯有在听到“毒伤未愈,性命攸关”时,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紧。
见他不语,崔灵儿眼圈泛红,泪水在眶中打转:“你说话啊!往日在祖母跟前,你是如何保证会待嫣姐姐好的?这才多久?你是信了外面那些腌臜谣言,还是如今位高权重,觉得夏侯家败落了,嫣姐姐成了累赘?!”
“我从未觉得她是累赘!”宇文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那些谣言,我一个字也不信!”
“那你为何要和离?!”崔灵儿逼近一步,灼灼目光似要将他看穿,“你可知嫣姐姐如今人在沈府?你可知她醒来得知此事会何等伤心?你将她独自丢在那笑面虎的地盘,表哥,你于心何忍?!”
“沈未寻”三字如针刺,令宇文绰瞳孔微缩。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更密的雪幕,声音带着一丝涩意:“她在那里……眼下尚能保命。”
“保命?”崔灵儿声音陡然拔高,泪水滚落,“在那等虎狼窝里叫保命?宇文绰,你糊涂!你可知外面现在如何编排嫣姐姐?都说她与沈未寻早有私情,才逼得你不得不和离!你这是在亲手毁她清誉!是在往我们两家脸上抹黑!”
字字如刀,戳心刺骨。宇文绰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冰封的决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流言终有廓清之日。”
“廓清?”崔灵儿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抓起书案上一方端砚,狠狠砸在地上!墨汁与碎砚四溅,狼藉一片,“宇文绰!这亲事是姑父亲自求来,是夏侯伯父点头应允!如今二位长辈不在,但只要我崔灵儿还有一口气在,只要祖母她老人家尚在,就绝不容你如此欺负嫣姐姐!这和离,我不认!崔家也不认!”
她哽咽着,却语带铿锵,代表着家族至亲发出最严厉的质问。
宇文绰看着地上污浊的墨迹,仿佛看见自己沉郁的心境。他未动怒,目光落回表妹泪痕交错却倔强的脸上。
沉默蔓延,唯有风雪呜咽,炭火轻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