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难测
试探皇帝对此案深挖的底线,也在为自己后续可能采取的、超出大理寺常规权限的行动预先寻求某种默许或背书。

    皇帝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沈爱卿年轻有为,朕既然将此案交予你,便是信重你的能力。尽管放手去查,无论牵扯到谁,一应所需,朕准你便宜行事。若有那不开眼的敢阻挠办案,朕给你做主。”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充满了支持与信任,却更像是一张空头支票,将所有的压力和风险都推到了沈未寻的头上。

    “臣,叩谢陛下信任!定不负圣恩!”沈未寻再次深深一揖,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诮。便宜行事?这恐怕是皇帝最乐意看到的局面——让他这个“孤臣”去冲锋陷阵,搅动风云,而皇帝自己则稳坐钓鱼台,随时可以权衡取舍。

    “嗯。”皇帝满意地点点头,状似随意地换了个话题,“朕方才见宇文绰气色不佳,说是昨夜遇袭,受了些伤。洛京城内,竟发生此等骇人之事,你大理寺协理京畿治安,对此可有耳闻?”

    问题突如其来,且极其尖锐。皇帝似乎想从另一个角度观察这位年轻臣子的反应。

    沈未寻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惊讶”与“凝重”:“竟有此事?臣今日一直忙于案卷,尚未听闻。宇文侯爷乃国之栋梁,竟遭此厄,实令人震惊!臣即刻便吩咐下去,令寺中得力干员协同京兆尹、刑部,全力缉拿凶徒,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的反应堪称完美,惊讶、关切、表态,一气呵成,毫无破绽,仿佛对昨夜永平坊的腥风血雨真的全然不知。

    皇帝审视着他,片刻后,才缓缓道:“如此甚好。宇文爱卿乃朕之股肱,他的安危,关乎社稷。此事,你也要上心。”

    “臣遵旨!”沈未寻恭声应道。

    殿内又静默了一瞬。皇帝仿佛不经意间,又抛出一句话,却如同投石入深潭:“朕昨日去长乐宫,德安皇姐倒是提起一桩旧事,言及当年若非法华寺一场无名大火,烧毁了部分宗卷,或许许多事情,会是另一番光景……唉,世事无常啊。”

    法华寺大火?宗卷?

    沈未寻的心猛地一缩,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润平静的模样,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陛下说的是。天意难测,一场大火,或许冥冥之中早已注定。长公主殿下历经变故,如今能静心礼佛,感悟世事无常,亦是缘法。”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天意”和“缘法”,避开了任何可能涉及具体人事的讨论,仿佛那场大火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摆了摆手:“罢了,都是旧事。你且退下专心办案吧。”

    “臣,告退。”沈未寻再次行礼,缓缓退出大殿,姿态始终从容不迫。

    直到走出宫门,坐上自己的官轿,帘幕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沈未寻脸上那温润平和的面具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冷冽与凝重。

    皇帝今日的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对夏侯峰案的催促与“支持”,对宇文绰遇袭的关注,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法华寺大火”的看似无意的提及……

    那场大火,烧毁的岂止是普通宗卷?那里面,或许藏着能证明他身世、揭开当年南穆王府惨案真相的关键!皇帝是在警告他?还是在试探他是否知晓内情?

    君心似海,深不可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缓缓闭上眼,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而紫宸殿内,皇帝独孤璟独自坐在御座之上,目光幽深地望着沈未寻离去的方向,手指轻轻敲打着龙椅扶手。

    “沈未寻……宇文绰……”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一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思深沉如海;一个锋芒毕露,却重伤在身。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而他,才是那个最终执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