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帐疑云
   “您……连我也疑心?”温孤觞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凌碎裂般清晰。她一步步走进来,靴子踩在狼皮上,无声无息。目光掠过温孤烈那张看似沉痛实则阴冷的脸,再看向暴怒的父亲,眼底最后一点希冀的光,熄灭了。

    “就因为这点……漏洞百出的‘证据’?”她指着那片残纸,指尖微微颤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悲愤,“父王!您看着我长大!我温孤觞是什么样的人,您当真不知吗?!我提醒宇文绰买玉,是感他救命之恩,是不愿我西戎背上见死不救、落井下石的污名!何曾泄露过半句秘辛?!这残片……”她猛地看向温孤烈,眼神锐利如刀,“大哥!你告诉我,这‘拼死截获’的残片,从何而来?你那‘孤狼’,又为何能‘恰好’截获指向我的密信?!”

    温孤烈面不改色,痛心疾首状:“王妹!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父王待你如珠如宝,你竟勾结外敌,陷父王于不义,陷西戎于险境!你太让父王和大哥失望了!”

    “失望?”温孤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看着温孤烈,又看看脸色铁青、显然已听不进任何解释的温孤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她猛地抬手,狠狠扯下腰间一枚象征着王女身份的赤金狼头璎珞,“啪”地一声摔在温孤烈脚下!

    “好!好一个勾结外敌!好一个叛国之女!”她挺直脊背,火红的衣袍在炉火映照下如燃烧的烈焰,凤眸中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冰冷的决绝,“父王既已认定,女儿无话可说!禁足便禁足!但您记住,今日您因疑生恨,听信谗言,他日若因此玉、因此事引火烧身,累及西戎,莫怪女儿未曾提醒!”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决绝地大步走出金帐,火红的背影消失在帐外凛冽的风沙中。

    温孤华被女儿最后那番决绝的话语和眼神刺得一怔,胸中怒火更炽,却又隐隐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温孤烈看着地上的璎珞,弯腰拾起,恭敬地捧到温孤华面前:“父王息怒,王妹年轻气盛,一时糊涂……”

    “滚!”温孤华一把挥开那璎珞,烦躁地怒吼,“都给本王滚出去!”

    温孤烈眼底阴鸷一闪,躬身退出。金帐内,只剩下温孤华粗重的喘息和炉火不安的噼啪声。他看着地上那枚滚落的赤金狼头璎珞,再看向案上那片如同诅咒般的信笺残骸,一股巨大的、被无形丝线操控的烦躁与暴怒,如同金帐外的风沙,席卷了他的心神。

    忠义侯府听雪堂。

    宇文绰听完了贺兰朔滴水不漏的“关切”与威胁,面上依旧沉静无波,只淡淡道:“贵使所言,本侯已知晓。此玉关系重大,容本侯思量片刻,再予答复。徐成,引贵使偏厅奉茶。”

    贺兰朔深深看了宇文绰一眼,不再多言,依言随徐管家退下。

    堂内只剩下宇文绰一人。他缓缓起身,走到暖阁珠帘之外,并未进去,只是静静伫立。方才徐管家那细微到极致的动作,以及珠帘后夏侯嫣瞬间紧绷又极力掩饰的气息,都未能逃过他的感知。

    暖阁内,夏侯嫣在紫烟转身取药的瞬间,飞快地将那染血的密信残片凑近床头的烛火。火苗贪婪地舔舐着脆弱的纸张,瞬间将其化为灰烬,只余下一缕焦糊气息,混在药香中。

    宇文绰的声音隔着珠帘传来,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嫣儿,不必忧心。西戎之言,半真半假,其心叵测。此玉是留是还,我自有决断,断不会让你身陷险境。”他没有追问那蜡丸,只是给了她最需要的承诺。

    夏侯嫣望着珠帘外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心绪翻腾。她摊开掌心,那枚凤吞龙血玉静静躺着,温润的光泽下,玉髓深处仿佛有极细的血色游丝在缓缓流动,带着一种不祥的、令人心悸的诡异生命力。金帐的猜忌囚笼,温孤烈的毒计,德安长公主的刻骨仇恨,西戎的步步紧逼……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这枚小小的玉石之上,勒得人喘不过气。

    风暴,已然在金帐与侯府之间,无声地酝酿成型。而温孤觞那句染血的“玉已成烫手山芋,烈兄必借机生事”,如同一个冰冷的预言,悬在所有人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