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帐疑云
草仓促,力透纸背,透出书写者的惊惶与急迫:

    “绰兄!万勿信贺兰朔!玉乃父王允烈兄设局!七日反噬是真!烈兄更在玉髓深处暗嵌引蛊星砂,欲借玉力缓慢激发蛊毒,嫁祸于我!父王初闻我劝侯爷‘买下’延期之言,赞我知恩!然烈兄挑拨,言我通敌北靖,私助侯府!父王震怒,疑我甚深!此玉已成烫手山芋,烈兄必借机生事!速离此玉!切切!阅后即焚!——觞于金帐囚笼”

    字字如惊雷,炸响在夏侯嫣脑海!原来温孤觞当初那句看似随意的“宇文兄何不试试买断它?”,竟是顶着如此巨大的风险给予的善意提醒!而这份善意,如今却成了温孤烈构陷她的利刃,将她推入了父王的猜忌囚笼!“金帐囚笼”四字,更是触目惊心!

    千里之外,西戎王庭。

    巨大的金帐内,炉火熊熊,映照着铺满地面的雪白狼皮,却驱不散那股冰封般的压抑。西戎王温孤华端坐于黄金王座,面色阴沉如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密报,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王座之下,太子温孤烈一身暗金蟒袍,垂手恭立,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冰冷的得意。

    “好!好一个忠义侯!”温孤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雷霆般的怒意,震得金帐梁上的铜铃都嗡嗡作响,“人虽未到,便已探知星砂之秘?贺兰朔传讯,他竟当面质问!好快的耳目!好深的心机!”盛怒之下,他猛地将案上一只嵌满宝石的金杯狠狠掼在地上,琼浆玉液与碎片四溅,染污了洁白的狼皮。

    温孤烈适时上前一步,脸上布满恰到好处的“忧愤”:“父王息怒!宇文绰在北靖一手遮天,能探知些许蛛丝马迹不足为奇。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人心的阴冷,“此事透着蹊跷。星砂入玉髓,乃我西戎秘传之术,手法极其隐蔽,非深谙此道者绝难察觉。宇文绰纵然手眼通天,又如何在短短数日内,于万千头绪中精准锁定玉髓有异?除非……”他故意停顿,留下无尽悬念。

    “除非什么?!”温孤华猛地抬头,鹰隼般的利目死死锁住长子。

    温孤烈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不忍”,从怀中取出一份边缘焦黑、似被火燎过的信笺残片,双手呈上,语气沉痛:“父王请看。此乃儿臣安插在洛京的‘孤狼’,拼死从侯府外围截获的飞鸽传书残片。信鸽已被射杀,此残片是唯一所得。虽只余只言片语,但其中……”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难以启齿,“其中提及‘公主密告’、‘玉髓深处’、‘星砂引祸’等字眼!儿臣初时不信,以为是宇文绰反间之计,可结合贺兰朔传回的质问……”

    温孤华一把夺过残片!破碎的纸片上,墨迹凌乱,但几个关键词在跳跃的炉火下清晰刺眼:“…公主…玉髓…星砂…烈…祸…”笔迹仓促,却带着一丝温孤觞字迹特有的飞扬撇捺之韵!尤其那个“觞”字的特殊连笔,温孤华再熟悉不过!这残片,竟像是温孤觞亲笔所书密信的碎片!

    “觞儿?!”温孤华目眦欲裂,声音因暴怒而扭曲,猛地将残片拍在王案上,发出巨响,“竟是她?!是她泄露给宇文绰?!难怪!难怪宇文绰能如此精准发难!好一个吃里扒外的孽障!本王念她母亲,视如己出,百般怜爱纵容,她竟如此回报本王!将西戎秘术、兄长谋划,尽数卖与敌国!她眼里可还有西戎?可还有我这个父王?!”最后一句几乎是咆哮而出,金帐为之震颤。被至亲背叛的狂怒和失望,如同毒火焚心。

    温孤烈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寒光,面上却愈发沉痛,火上浇油:“父王!王妹久居北靖,与那宇文绰、夏侯嫣过从甚密,儿臣早有耳闻,只道她是女儿心性,感念救命之恩。如今看来……她提醒宇文绰‘买玉’之言,恐怕并非知恩图报那么简单!她这是要彻底断了父王的棋路,毁我西戎东进之机!其心……可诛啊!”“毁我西戎东进之机”几字,如同最毒的针,狠狠扎在温孤华最敏感的野心上。

    “好…好一个‘其心可诛’!”温孤华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暴戾与杀意,“来人!传本王令!即日起,王女温孤觞禁足金帐偏殿,无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收回其所有印信、令牌,殿外增派‘狼卫’看守!给本王严加看管这个……叛国之女!”最后三字,咬得极重,字字滴血。

    帐外侍卫轰然应诺。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温孤烈垂首,掩去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金帐内只剩下温孤华粗重的喘息声和炉火噼啪的爆响。

    “父王……”一个清冽却带着难以置信颤抖的声音,忽然在帐门处响起。

    温孤华和温孤烈霍然转头。

    只见温孤觞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她显然是匆匆赶来,发髻微乱,一身火红的骑装衬得脸色异常苍白。她手中还握着马鞭,显然刚从外面回来。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凤眸,此刻死死地盯着王座上的父亲,又缓缓移向温孤烈,最后落在王案上那片刺目的信笺残骸上。她眼中充满了震惊、茫然、被至亲怀疑的剧痛,以及一丝……彻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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