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凭栏(四)
这边刘钰所思所想,他自然不知道。

    猎物入縠,猛兽伏身。

    陈敛却并未意识此刻危险所在。

    在陈敛狐疑的片刻里,太子的唇越发不规矩向上游移,他忍不住战栗,却下意识以为这不过是错觉……尽管触感中有侵略的意味。

    他回避身体,想要与太子避开身体接触,但太子踉跄了两步,压向他,他的背撞在了廊柱上。

    他的下颌骤然被一只手钳住,唇上压力陡增,他脑中甚至来不及作出反应,身体先一步感到似曾相识地恐惧。这动作他很陌生,但所处境地却很熟悉——无可挣脱的熟悉。

    ……旧魇!

    他的手甚至先于意识一步作出反应。

    啪——

    一声极为清脆的耳光,震碎午后金阳。

    光影被花树割得支离破碎,只剩一地斑驳的碎金,漾在地上,与廊内的回声一起颤抖着。

    陈敛睁开眼睛,太子无瑕美玉般的左颊上,多了两道鲜明的指痕。

    他打了太子。

    他,打了……太子。

    一记耳光。

    陈敛如坠冰窟,木僵地站着,像是魂魄都已经从身体中抽离。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用尽全身的力气弯下膝盖跪在地上的,冰冷的青玉石砖让他双膝都痛到失去知觉,他的额头磕在地上,久久不敢抬起。他能感觉到自己已经焐热了那片地砖。冷汗如注,他的额头开始打滑了。

    他甚至不敢去想象太子会用什么方式惩治他。

    甚至杀了他。

    ……

    这样诡异的寂静也不过持续片刻,一角袍袖出现在他的视野。

    太子一语不发,只是动作温柔,扶他起身。

    他浑浑噩噩只由着太子动作,丝毫无法预知太子接下来要干什么。

    太子的喜怒根本无迹可寻。

    他恐惧之间,再次发觉自己是无法发出声音的。

    “本宫许是醉了。”太子这时开口,但语气只是平淡,诡异的平淡。

    陈敛根本无从分析太子此刻的情绪。

    他低垂着头,甚至不敢去看太子的脸。

    “刚才的事……是本宫的错。不要放在心上,好吗?”

    太子语气温和如初。仿佛刚才那一巴掌的事情全然没发生过。

    但右手掌心火辣辣的麻木与痛楚使陈敛确信——他确实动手打过太子。

    接连惊愕,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太子已经步伐翩翩离开。

    太子走时的脚步声很利落。

    丝毫听不出醉后的踉跄或拖沓。

    *

    太子回到东宫时脸色阴沉得可怕。

    两个弟弟还在等他——父皇让他们来给东宫请安。

    据说今日东宫到了杨济府里吃席,通常来说,杨济会让东宫带些坊间的小玩意儿给两个年少些的皇子。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杨济身为帝师,除了教导东宫太子,其余皇子他也多有关照。的确是位很合格的老师。

    皇二子刘玦率先起身给兄长请安,话还没说出口,太子便已经如同朔风掠境,从他身边与他擦身而过。

    甚至没有叫他平身。

    老大老二年龄相仿,关系更好些,这样冷脸相对很是罕见。

    刘玦两手还维持着揖礼的姿势,只眼珠给四弟弟打眼色。

    刘璟立刻恭敬道:“恭请殿下金安……”

    一样是被忽视了。

    王宸跟在后面回来的略略晚一些,正在使唤人把杨济的礼物拿进来。

    王宸知道主子今日心情极为晦黯,并非有意给两位弟弟摆脸色,便让他们二人平身,不必拘谨。

    “金桂雅集,咱们大爷吃多了酒。”王宸向两位小殿下赔笑,“别见怪、别见怪。”

    刘璟狐疑地偷觑着大哥的脸色。

    他注意到大哥的右脸确实有些泛红。

    大哥酒量甚好,区区一点儿御酒,怎么可能喝醉呢。

    二哥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两兄弟只顾分析大哥此去是遇着了什么事儿,把杨济有礼相赠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有两个婢女的去将帕子浸了冰水,又递给大哥。大哥撩衣刚做去中庭的孔雀池前的金蟒椅子上,便顺手接过帕子,仰面罩在脸上。

    “谁家这样醒酒。”二哥低声说。

    “大哥真的醉了吗?”刘璟低声问。

    兄弟两个窃窃私语着往内院里走。

    王宸把杨济冠冕堂皇的一些文房翰墨分发给俩皇子之后,赶紧小跑着去哄他的主子。

    “大爷,老相爷把最好的礼物给您留着呢。”

    刘钰一开始没应声。

    王宸又讪笑,语气小心翼翼的:“您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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