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他在后院下人的庑房前打井水洗漱,木盆中倏然现出一张恶鬼般的肥脸。是王四!
陈敛惊叫着打翻了木盆。
王四从后抱住他,手臂力道如此巨大,犹如某种无可挣脱、荆棘遍布的牢笼,将他勒出血来。
他甚至能察觉到并不存在的疼痛。
陈敛拼命挣扎着,希望能从这恶鬼罗刹的怀抱中逃脱。
但脸上倏然地一湿,带一种难言的气味……酒。并非他们招待宾客时用的佳酿,而是坊间的高粱酒,未经层层筛滤,有浓厚浑浊的醪糟味。
陈敛脑中嗡的一声空白了,才明白这是一个吻。他浑身流窜的血在瞬间仿佛凝停了,心脏被无形之物堵住,甚至没有能力将血液泵及全身。他的四肢都一起麻木了。
咚——
皮肉相击的闷响。
是陈敛下意识狠狠朝对方的眼睛上打了一拳。
也许是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竟敢如此反抗的愕然,王四到底停住了动作。
趁着对方怔然的一瞬,陈敛用了全身力气挣扎出那个囚笼似的怀抱,拔腿就跑。
夜深如墨,偶有几声嘶哑的虫鸣——秋后了,螽斯将死,虫鸣也透出凄凉。
白日里火红的枫树在夜半都成了诡红的暗影,从他的眼角不断后移,时而有勾住他的树枝,像朝他索命的魑魅魍魉。陈敛想要呼救,但因恐惧被放大到极致,他悚然察觉到自己竟然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这个时辰,府里的主人与下人大多都已经休息了……谁能救他?!
他想起了一个女人。
女人温婉雍容,好似凡人触不可及的神女。是府中最耀眼的存在。
是大夫人。
凭着记忆,他深一脚浅一脚,踉跄摸索着,迂回跑去了东厢房。
在这半夜三更,他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求生的欲//望逼迫他敲响了大夫人的房门:
“夫人——”
“夫人救我——”
无人回应。
他的呼喊声与砰砰砰的敲门声,在暗夜里和着西风的悲鸣,一起叩在门窗上。
大夫人知道他的身世,对他一直很好,没短过他的吃穿用度,私下还总让大丫鬟给他一些贴补。但眼下夫人大概是已经睡了,屋子里铜灯昏暗,烛影微弱,幽幽的像是随时会熄灭,犹如他渺茫的希望。
陈敛知道那个王四正像饿了狠的疯狗一样到处找他。若不能敲开这扇门,他今夜是没有生机了!于是陈敛再度哭喊:
“夫人救我——!”
少年的嗓音里有鲜明的哭音,也终于哭开了这扇门。
门豁然打开的瞬间,一点昏光从房中泻出,于陈敛而言却宛如圣光,他知道自己得救了。一种重生的喜悦在他身体里疯涌,他抖得更厉害了,穿着丫鬟的衣裳给他更添了几分可怜的意味。
大夫人问了缘由,便将陈敛留在自己屋内。
翌日,大夫人将王四驱赶出府。
陈敛后来偷偷攒下大夫人赏他的一些碎钱,找了两个地痞无赖打断了王四的腿——非为了报复,而是只有这样,他才确信王四难以出门,他才能从恐惧的噩梦中挣脱。
十余年了,陈敛垂髫时期的旧魇,却始终没有从他的人生中彻底被驱散。
也即这一刻,太子身上的金檀香馥郁侵入鼻端,他将他逼至廊柱边上,愈发靠近的华袍与其下温热躯体令陈敛脑中炸开霹雳——他早有这样的预感,却未曾想过这一日在这平静的午后兀然而至。
眼前锦袍上的绣线是金线,映着天光日影令他感到目眩。
太子动作轻柔,似哄诱受惊之鹤,拥他入怀,丹唇距离他的脸颊不过半寸……他身子蓦然僵冷得动弹不得。脑中一片空白。
“……承雅”太子唤他,“扶我一把。”
陈敛微有回神,僵硬的五官才松弛下来。
太子只是饮酒酩酊,需要他的搀扶吗?
而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有些暗自庆幸,又愧疚地想,是自己思虑过甚了。
陈敛后脊的冷汗冒出来,又刹住,在这一刻,他整片脊背倏忽变得冰冷。
正当他松下一口气,准备扶太子回到花厅时,他感到颈侧一阵温暖的湿润——太子意识并不清明之际唇靠近他的颈侧。
灼热的鼻息喷洒在他的皮肤上,和着酒气与金檀的馥郁冲入他脑中。
也许今日太子饮过烈酒,他闻着无端也感到有些微醺,就下意识偏开头。一截脆弱的脖颈于是袒露在太子的视线中,颈线修长,一直延伸到妆花云锦的襟领下。
这条回廊尽头值守的婢子不见了,寂静得呼吸可闻。陈敛感到一些怪异。往常太子入宴,鲜少贪饮,怎么今日醉成这样,还要挑这条回廊走……是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