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凭栏(一)

    是皇帝。

    皇帝并没有睡,每个字都很清晰。但王宸感到一种时空错乱的茫然,一时怔住不敢说话,脑中飞快地思索着。

    谁?哪道旨?每日从司礼监与内阁流出的御旨数不胜数。一桩桩,一件件的破事根本罗列不清。皇帝一时兴起,这是在问哪一件呢?

    但王宸毕竟从小就跟着刘钰,刘钰只递一道眼风,他便知道要如何应对。

    因此他在脑中暗自排查了今日种种,恍然大悟地道:

    “快马飞骑傍晚时分入宫来报,雍州那位……接旨了。”

    那是个讳莫如深的名字,宫中没人敢提。谁让他恃宠生骄。天子立后,多么寻常的一件事,他竟敢抱恙不朝,躲皇上,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不敢不接。”王宸肯定地补充,“指不定,心里头别提多高兴了,恨不得立刻回京呢。雍州那边是什么地方,跟京城怎么能比啊!更别说跟宫里比了。”

    “有这一回,估计他也看清不少事儿,往后更能尽心尽力,辅佐……”

    王宸的马屁还没拍完,刘钰便冷声打断:

    “你真这么想?”

    王宸明白,主子并不认可他此刻的言论于是悻悻闭嘴,揣摩着接下来要说点什么别的。

    刘钰:“那只雪狲,如何了?”

    那只畜生险些被剥皮做成另一条围脖,是从前陈敛在时,力劝刘钰留下的。但陈敛走后,除却伺候陈敛在宫中更衣的婢子翠溪去看它时能流露一两分温顺之外,谁也不能靠近。连宫人投食,它都要咬人的。因此肉眼可见瘦的皮包骨头,毛发也干枯潦草,一副时日无多的样子。再这样下去,一身皮毛也没了用处。

    王宸心里清楚,再不想办法这畜生就只死没活了,但陈敛让皇帝不高兴,皇帝一怒之下将与陈敛相关的宫人都遣出宫去了,翠溪如今在永巷做些粗活儿,哪能回来照顾它呢。

    王宸只好试探地提出建议:“翠溪来时,它能多吃些。旁人还是难近身。”

    “他还在的时候,在朕面前几次三番替它求情。既如此……”

    皇帝话毕阖上双眼,发出悠长一声的叹息。

    静默片刻皇帝才道:

    “兽穷则啮。”

    “差不多得了。让翠溪回来吧,将它养好些。”

    王宸听出了这是一语双关。刘钰说话风格向来如此。

    伺候陈敛的人回来了,陈敛……还会远吗。

    “躬领圣命。”王宸哈着腰,后撤三步后退下去。

    偌大的殿宇只剩下天子与他身后的鹤炉,烟气袅袅,分外幽静。鹤是金铸,纵是栩栩如生,也断然不会振翅飞走的。

    刘钰无端回忆起章台走马、薄游里巷的当年,状元郎锦帔游街,他不过是好奇,就暗中派人玩些“榜下捉婿”的伎俩,只为了瞧瞧那人要如何应对。

    路已经堵得水泄不通,加之“抢婿”者众多,那人的马受惊了。驭术不精,状元郎只好频频勒缰。慌乱之际,也许是冥冥一念,状元郎在马上回头,不偏不倚,望向他所在的方位,面容正撞进当时看热闹的他眼中。

    前朝状元着绿衣,本朝则服绯。如火的绯红喧嚣加持之下,愈发衬出状元郎冰雕玉琢般的容颜,似画中仙。

    一张很年轻且冷漠的脸,却烙印般烙在他心间……凭栏一眼,往事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