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凭栏(二)
    玉堂金殿,都如紫烟般散尽,当年他还不是皇帝,不过是地位尚不稳固的太子。

    皇考偏爱幼子青麟更多些,一来是衡妃娴静,天家夫妻难能有这样鹣鲽情深,二来皇考年少时随先庙亲征多年,好剑尚武,青麟之意气,有自己当年之姿。

    可如今四海昌平,需要一位理洞玄微的雅正君王,以满足朝臣奉养天子的心愿,或镇压蠢蠢欲动的新时代。

    长子刘钰,玉树琼姿,五岁时为人处世已分外明理稳重,御赐小字‘琼郎’。虽不是先帝最喜欢的,但确实是最合适的。

    无论这个孩子自己是否愿意,他在妃嫔媵嫱、王子皇孙的拉扯中都已经明白,他降生在帝王家,权利、储位的争夺便犹如无形之刀影,从四面八方朝他挥舞而来,一刻不停。

    这并非他所愿,却也是他的宿命。

    岁月如江海,奔流不歇,十五年过去,万众瞩目之下刘钰于祭坛举行加冠礼——父皇的期许,卿二的仰望,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东宫太子,风华正茂。

    只要一声令下,他身边顷刻妃妾如云……但他还是倍感寂寞。

    他并不自由,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言官密切关注。拥趸他的人监视他,拥趸雍王的人在找机会推翻他。谨身慎独,这是母后给他的忠告。因此他即便独处也不敢有分毫松懈。

    因而他时常微服出游,享受片刻远离宫阙的自由。

    这日他路过帝京最为繁华之地的千步廊,听到街上有人高声叫卖:

    “卖马——”

    他的视线被吸引去。

    国朝马贵,名马值千金,怎会牵到街巷上吆喝出售?一些好奇使他循声靠近。

    “卖马——”

    “姑苏好马——”

    “扬州好马——”

    都说烈马名驹只在西北有,从未听说姑苏江南一带能有什么名种的,莫非是漕运司最近送到京中的?

    叫卖的是个穿褐衣的孱弱年轻人,不像懂马的样子。

    王宸解释:“大爷,这只是个牙人,专门负责引荐客人到东家那里去。通常这种生意是有门槛儿的,牙人若看客商不像出得起价的样子,便不会领路。”

    牙人见多识广阅人无数,人群中远远瞧一眼便知道这是有钱的,见他步伐中有停顿立刻追上:

    “公子走了这些路,想必是累了,不如……来我们马行小坐一会儿?”

    果不其然,王宸会意地笑了。

    也好。刘钰让他带路。

    过了两道煊赫门楼,是一座青瓦白墙的朴素宅子,渠水浮花,朴素中倒也见得几分意趣。

    刘钰走近,以为是什么好马养在院子里,可未识马粪腥,却迎脂粉香。心中古怪。

    “公子,您买马?”东家迎出来的时候顺口就问。

    他们不认识刘钰,但认识王宸。王宸因着要给主子寻一些坊间乐子,算是千步廊的常客了。

    “哦——! 是您呀老爷!”东家见了王宸像见了金山一般惊喜。

    公公们微服在外,他们便唤一声老爷,一来倍儿有面子,二来,缺什么就吆喝什么,公公没了那东西,不愿意漏身份的时候,唤‘老爷’是最讨巧的。

    “今儿刮的什么金风,可把您吹来啦! ”

    东家搓手,弓着腰过来,把堂上主位的灵山椅让给王宸。

    “我家大爷要来看看,咱今儿只是陪衬。”王宸略略垂首,往一侧避身。

    刘钰眼睛也不抬,很自然地漫步走向高座,撩衣坐下。

    东家这就懂了——龙孙凤雏来了他的马行里。

    “蓬荜生辉呀!”东家知道人家微服来的,不想闹出太大的阵仗,便省了三跪九叩那一套,吆喝仆人:

    “这位爷是贵客,看茶!”

    刘钰淡道:“既是卖马,怎不见马?”

    东家挤眉弄眼:“大爷,此马非彼马。”

    “哦?怎讲。”刘钰瞥他一眼。

    王宸当然懂得他们的暗语,击掌道:“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马,给我家大爷看看。”

    没有牵马的马奴,只一阵香风扑面,却不承想鱼贯而入一班女子,间或两三个男子。他们大多还很年少,十四五岁光景,大一点的十五六岁,至多不过十七。

    刘钰这才明白了。“瘦马”也。

    高门显贵家中不乏这样的“马”,只等着哪个贪花好色之徒上钩。主家看眉来眼去、暗藏秋波的,便以“赠婢”“赠仆”为名头,将姑娘、小相公赏给人家。

    你赠我金银玉器,我还你如花美人。

    你来我往间,一场交易达成,朝堂之上,彼此间互相有个照应。

    几番交谈之下,刘钰得知,这“马行”最大的客,是他的老师——

    当朝首辅,帝师杨济。杨相爷。

    杨相爷每月都要他们马行选出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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