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合九州之内,皆朕子民。
弟幼王璟,受膺朕命,躬视兵事民情。夫雍藩地贫田瘠,璟安定藩国,拱卫帝室,拨府银以供军需,未曾请乞于朕,实分朕之忧虑、感朕之不易也。
岁末,阁臣敛迁雍地督察布政,躬协府州县官。自东宫时起,敛恭谨克勤,从朕十年有余,身于江海,心存魏阙。其贤可闻,其忠可知。
朕闻雍地连岁暴雪,山,石峻冰危,田,穷泽枯木。哀哀子民,朕夙夜难眠。
着,幼王璟与众雍官,卯月上京,述边职,陈雍情,以慰朕心,钦此。」
腊月已过,正月又是新岁了。此去山高水远,千里返京,不日就要动身。
陈敛跪地思索一时没出声谢恩,屋子里被奇异的沉默充填着。几位太监面面相觑。
姚顺平眼风一挑,于是催促:
“大人,还不谢恩呢?”
按说皇帝抛弃了他,失了皇恩雨露他就该死在此等穷山恶水之地了。如今皇帝好不容易回心转意,八百里加急降旨传他回京……寻常来说,陈敛无论如何都该感激涕零才是。
皇帝还记得他。
不论哪种记得,都是给他的恩赏。
陈敛恭敬地叩首,语气却出奇淡然:“臣领旨。谢吾皇天恩。”
也是这时,他肩上的白鹤氅有微微滑落的趋势,露出下面左衽寝衣,薄绸质地如云,缥缈地裹覆着其下玉体,朦朦胧胧,透出浅淡且莹润的肉色。
姚顺平从未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过陈敛的身子。饶是他一个太监,早没了那东西,但见了这般如玉美人,也禁不住心动神驰。
真是一副顶好的皮囊。
此等尤物……即便不是阁臣,只是娈宠之辈,皇帝隔着千万里还惦念着,也不无道理嘛。
贪花逐欲,人之常情。更何况是坐拥四海的天子呢。
天子也是人呀。
辽东与李氏王朝相距不过百里,盛产美人。金人、高句丽人同汉民结亲,生下的孩子无论男女,多是长身玉貌,肤如凝脂。因此每年都有美人从辽东选入宫中储秀,以供天子挑选,龙露挥洒过后,这些美人则安心为皇家开枝散叶。
从前姚顺平听旁人说起,陈敛是辽东人氏,“临清陈氏”不过是后来内阁的老相爷杨济给发的官牒文帖。
屋子里这沉默的须臾,姚顺平脑子里已经过了千百种事,看陈敛的目光中也平添几分暧昧。
看来陈敛启程前他还要再打点些,以便陈敛回宫在皇帝主子那里吹一吹枕边风,提及姚公公时美言几句,说不定能给自己搏一搏前程。
姚顺平正浮想联翩时,目光不经意垂落,倏尔被一点桃红色吸引住。
是陈敛叩首时鹤氅微微滑落,露出的寝衣原本松散,被氅子一坠,襟领自然有些歪斜。
锁骨边上一片冷玉似的雪肤正中,有些红痕。
姚顺平视线一陡。
太监们平素也是烟花里巷的常客,戏子小唱频频侍奉榻上,他不会不认识这是什么。
吻痕。
还很新。
自打陈敛回来了他派人日夜巡视陈宅周围,没见过有女人进出,昨夜起雪后只有个卖炭郎进去了。
咣当——
铜盆倾覆的声响蓦地砸破这诡异的沉静。也引走了姚顺平的注意力,使他中断了对那枚吻痕从何而来的分析。
陈敛屏风后的素帘动了动。
姚顺平敏锐地眯起眼睛,语气里藏着揣测与探究:
“大人房中……还有其他人?”
陈敛面不改色:
“夜雪来得急,有只狗儿溜了进来躲雪。外面天寒地冻的,屋中炭暖,我便没赶它出去,留它在屋子里了。”
姚顺平还欲再说什么,陈敛抢声道:
“敛深念吾皇天恩,卯月上京,不会贻误御旨。”
一副官腔,没半分情义。
估摸是还有气吧,姚顺平能理解,毕竟皇上要给他点颜色瞧瞧,要他吃尽苦头,方知从前的日子是何等珍贵幸福——这些都已经做到了。
不识好歹。姚顺平在心中暗暗一哂。天子高高在上,万人敬仰,能给你两句好听话,已经是莫大的恩荣。还指望什么呢?
姚顺平似笑非笑:“大人既接了旨,心中想必自有分寸了。”
这是一种敲打,暗含着威胁。
“那咱家就先回了。”姚顺平将明黄的帛递给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步履轻快离开。
脚步声像麻雀振翅般杂乱渐远。小太监从旁提醒:
“公公,主子万岁爷要做的雪狲皮大氅……就快凑齐啦。还有几个猎户趁着暴雪去山上猎了几头,这几日就在剥皮熏洗。完事儿会送到公公府上。”
姚顺平眼睛一亮,这意味着他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