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只怕自己无法忍住点破三人这混沌关系的冲动。
……
夜阑月升,蟾宫清明。
陈敛服了药,看过白日递上来的抚恤账册,正准备歇下时闻得一阵叩门声。
阿伯年岁大了,动作总是很缓缓地,显出稳重。今夜这声音透出一股不寻常的着急来。
夜里陈敛鲜少呼唤仆婢,因此下人都睡得早,除却在外值守的几个家丁外,宅子里是很静的。叩门声于是回荡在静夜里。
府中用度他白日已经和阿伯交代清楚了,账房先生明日也会到。银钱应该是都给够了。
陈敛初时没应,隔了会儿见阿伯没离去,觉得古怪这才起身。
晚间落了点小雪,却并不很冷。陈敛穿着竹叶青锦袍披了件白鹤氅子出来开门。
阿伯连说带比画:“后角门……有个卖炭郎。”
陈敛奇怪:“白日不是才添置了?炭够的。”
阿伯摇摇头:“不,他硬说是大人交代他这个时候来送,逼着要我们买下。”
陈敛正要呼唤衙门带过来的当班刀手将人赶走,但眼看天上落雪纷飞,心道兴许是汉子冻得够呛找不到地方落脚,便寻了个借口,去大户人家讨一席夜宿之处。
只是手段有些强势。
也罢。
他在这里做父母官,救人一命,不过举手之劳,倒不必计较。
陈敛吩咐:“阿伯,带两个刀兵去看看,搜身。若非可疑之人,就让他进来吧。留宿一夜也未尝不可。”
阿伯会意离开时,陈敛忽然觉得哪里有些怪异。
他叫住阿伯:“他长什么样子?”
阿伯:“哎哟大人,这不是下雪了嘛,他穿蓑衣,戴斗笠,又挑着担子,小老儿哪里看得清……”
阿伯想了想,还是没什么印象:“很高,瞧着怪结实的汉子。”
卖炭郎,手挑肩扛的,高俊些也很正常。陈敛倒没多想,提着白纱灯反身回了屋子里去。
这事儿过了约莫两刻,陈敛案头的灯影倏然一灭。
整个卧房前昏黑一团,只榻边那盏小油灯还亮着,光火微弱,跳突不定,四下静得诡谲,只有夜雪与西风流窜时的微声。
他以为是窗子没有关好,便端起油灯去查看。
吱呀——
“什么人……”
陈敛话音未落,口唇已被掩住!
他手中那盏小油灯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发出闷响,硌啷硌啷滚去桌下。
闯入者身手利落,内劲绝佳,三两下已经擒他入怀,房前的隔扇门就这样无声地再度被那人关上,闩落时居然全无声音!
陈敛在他怀中感受到后背贴着对方的心口,心跳纷杂而有力,犹如乱蹄奔踏。他闻到来者身上有一股幽淡的芬芳——是绿萼梅的清气。京中显贵家里爱养,他也不例外,因此分外熟悉。
“嘘。”
“是我。”
对方并未给他猜想的时间,很快用嗓音自报家门。
“你……”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陈敛在他松开捂住他的手时,低声嗔怪道:“……我还以为哪里来的小蟊贼!”语气里不乏一种隐隐的惊喜。
“殿下金尊玉贵,怎么还要打扮成这样,跑来宅中做些鸡鸣狗盗之事,成何体统。”
陈敛心下好笑,想从他怀里睁开,点灯瞧瞧他的样子。
身后的人没有松开他,反而将他紧紧搂住,唇抵在他耳侧,轻声道:
“闻君府上有美人,琼姿玉质,九嶷仙子,不胜心旌飘摇,踏月前来一亲芳泽。”*
陈敛不禁笑了,欲推开他:“哪里听来的话本子,胡闹……”
刘璟松开怀抱,又扳过他的肩膀,两人在黑寂寂的夜里目光交抵。没有灯,只有屋外的月光雪色,将两人的瞳底映出点点莹白。心跳仿佛被放大到彼此都能听到的地步,犹如隆隆鼓声。
“想我了吗?”刘璟问他。
陈敛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吻上他的唇。
刘璟确实略高一些,因而在短暂怔愣过后很快意识到了对方的辛苦。所谓垂怜,不过是常觉亏欠。他扶住他的腰,略略地弯下身,继续这个绵长的吻。
两人呼吸渐重,一如窗外时而传出的沉雪折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