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凌厉如虎的目光,骤然转向阶下的长公主。
“宛平。”
长公主银牙暗咬,敛衽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陛下。”
“朕记得,邶江范氏一族,素与你过从甚密。”
长公主腰弯得更低,声音却沉稳无波:
“回陛下的话,邶江范氏虽与臣妹外家有旧姻之谊,但更因祖上经营漕运、采买颇有实绩,才蒙先帝恩准,充任皇商。臣妹往日因掌内宫采买之职,曾与范氏有公事交接,但论及‘过从甚密’,实非实情。”
“实非实情?”皇帝指了指地上的账册,语气不减狠厉,“那你说说,如今账册写明范氏与梁子成有贪吞回扣之举,无论范氏,还是梁子成,都或多或少难与你脱开干系!要朕再把话说得明白些么?”
梁子成和长公主走得近,是朝野里心照不宣的事实,皇帝不可能不清楚。
殿内百官皆垂首屏息。首辅都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长公主挺直的脊梁。
可她却挤出一缕不合时宜的微笑,脸上不见半分惧色,抬眸迎上皇帝的目光。
“梁侍郎是梁侍郎,臣妹是臣妹,何来干系一说?陛下若有疑心,不妨去查。这账册上记载的分明是梁侍郎和范氏的勾结,和臣妹无关!”长公主斩钉截铁,眼神晦暗中闪着星点寒芒,她顿了顿,“更何况,臣妹今日也有要事启奏——”
长公主作揖,郑重道,“臣妹敢断言,光凭梁侍郎一人所为,绝难使一国军饷亏空如此之巨,恐怕是有人栽赃嫁祸,刻意混淆过去。而臣妹已经拿到了证据,证明军饷亏空另有人所为!”
此言一出,朝堂人云亦云,议论声鹊起。
早在此前,长公主与燕览就决定牺牲梁子成。如今就算真的派人去查,燕览也早就把二人的来往脉络扫了个干净,查不出分毫。
皇帝压了压眉,虚虚抬手,叫众卿平身。
燕览站起身,腿不禁跪得有点发麻。她目光黏着一般自主地投过去,那头的谢游从未跪下,他那道游刃有余的目光也终于没再落在她身上,而是淡淡地,静静地,游离地落在虚空中。
“是何证据?”
长公主欠身,抬手,“来人,宣东厂掌印提督左公公。”
左春来很快来到大殿正中,他叩拜,声音尖锐细长,“参见陛下。”
皇帝抬手,左春来起了身。长公主面向他,“左公公,不妨把你前些天所查,如实禀告陛下。”
左春来如是办,躬身道,“启禀陛下,前几日东厂追查早些日子的‘漓南私盐案’时,发现一则线索,恐与军饷一案有关。”
“哦?说来听听。”
“回陛下,厂卫潜伏城中查探,发现漓南卫所的官兵,近来出入酒楼茶肆、狎妓宿娼者络绎不绝,衣饰皆用绫罗,腰悬玉佩,出手阔绰远超其俸禄所及。”
左春来顿了顿,察言观色,只见皇帝脸色逐渐阴沉。
他又道,“更有甚者,漓南卫指挥佥事张承业,竟为纳一歌妓为妾,斥资千两白银,这等奢靡做派,绝非军官寻常所能负担。”
皇帝眉头紧蹙,“奢靡之风自应遏制,可一码归一码,这些又同军饷有何关系?”
左春来垂眸,随即话锋一转,“厂卫察觉异样后,便暗中核查漓南漕运账目。据钦天监记载,近三年来,漓南每年入夏必因暴雨涨水,冲毁漕道码头,导致漕运损耗率高达三成,户部因此每年额外拨付补足银共计十五万两。
但今年入夏至今,东厂派驻漓南的坐探回报,当地滴雨未降,江河水位平稳,漕道畅通无阻,连寻常搁浅都少有发生。可漓南府上月呈递的奏报,依旧称‘夏汛冲毁漕道,损耗如常’,申请拨付的补足银——分文未减。”
“荒谬!”皇帝猛地拍了下龙椅,“无汛报有汛,无损耗报损耗,这是明目张胆欺瞒朝廷,私吞饷银!”
“陛下圣明。奴才也是查此端倪,不敢妄加判断,故先行禀明了长公主殿下。”
左春来适时抬眼,一旁的长公主不动声色,眸底却有越发张扬的火焰。
皇帝怒火中烧,喝道,“漓南府的漕运总督是谁?”
“回禀陛下,是李淞大人。”
李淞。
只见皇帝思忖了半分,竟将寒冷的目光缓缓挪向了首辅陈山,如冰刺般扎过去:
“我记得,这人去年是由陈首辅你,举荐上任的——”
目光如有千斤重,压在首辅身上,语气中汇聚了所有的怒火,如熊熊燃烧的火石,顷刻间就要引爆。百官的目光也如有实质,向首辅投过来,瞬间,他便成为了众矢之的。
长公主的嘴角噙起几不可察的笑容,她适才绷起的弦才终于松和了下来。
兜兜转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罪名落到这老不死的头上。无论是勾结贪赃,还是举荐不力,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