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呈上折子和物证,旁边的太监接过,佝偻着递与皇帝。空荡的大殿中曹京墨的声音尤其醒耳,却在冷风中断断续续,像下雨一样滴答,剩下余音绕梁。
长公主位于曹京墨身后,正朝这位跪着的大人睥睨,目光如有实质,点燃了曹京墨的脊骨。他也仿若有感受,只是不敢回头。
孩子本还在她手里,他敢不从?
但赶在上朝前的一刻,燕览将柴房被洗劫一空的消息告诉了长公主。此事出乎她意料,可却来不及转圜什么。
是何人竟然能突破公主府的防备偷偷将人劫走?长公主来不及细想,只留如今落在曹京墨脊骨的那道灼灼目光,更显炽热。
她既砍得了他儿子的一根手指头,那便能砍下人头。劫走只是一时,人死了可是一世。曹京墨既然想好了,就别怪她歹毒。
她如今倒要看看,他区区一个小御史又能搞出什么幺蛾子?
折子与物证被呈给皇帝,长公主咬着后槽牙,早在脑中将这位姓曹的草民扒皮吮血。曹京墨感到自己仿若灵魂出窍,回头瞧了一眼这位美艳如鬼魅的女子,淡雅衣裙翩翩,眉眼含笑,他却骤然一命呜呼而去。
“大胆!”
万籁俱寂中,一声来自胸腔的沉闷高呼,奏折与其他物件被皇帝狠狠砸向地板。
霎时,百官齐齐下跪,不敢出一言以复。
几百道无形的目光落在曹京墨身上。
长公主也审时度势地跪了下来,目光却朝地面逡巡。
地板上泛着鱼鳞般光芒的册子有些眼熟,她心下一紧,却始终来不及确认是何物,指控的对象又是谁。自己?马元挚?首辅?
燕览将头狠狠埋在锃亮的地板。
她心里却仿若透过地板看到了谢游的脸。
那地上皇帝砸的是什么,她瞬间猜到了十有八九。
抿着唇,燕览想起刚才所见。
上朝之前,她隐匿在鹅黄色的婢女群中,依旧低着头,保持缄默。小步子撵着跟在长公主的车马后头,正巧赶上首辅的人马。首辅并没乘坐马车,正步行着走完堪堪十里阁门外的广场,身侧跟着几个贴身人员。
燕览低着头,心也沉到了胃里。长公主的轿撵从不让人,大摇大摆自首辅一行人身边擦过。婢女们紧随其后,与首辅擦身时,燕览却总觉被一种力量牵引。
她不受控制地抬起头,只微微掀开上睑,朝那边望去。
比沉水香的味道先来的,是那位绛紫色长衫的幕僚先生的直直目光。
他噙着抹笑,正等着她看他。
许多人中,他还是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她。
只微微侧头,笑容并不引人注意。那抹笑容不卑不亢,不偏不倚,只他本就轻佻的眼角带了半分挑衅。燕览猛地就反应过来,那不是谢游给她的表情,那是首辅幕僚谢公子。
前几日在花田中他们相近相杀,今日他带着那尚未得到答案的问题朝她刺来一剑属于对敌的目光。这缕目光公事公办,本该使她感到心安,可不知怎得,她却并不如此。
只一眼,燕览便迅速低头。那反应谈不上心虚,却极快,谢游也将目光隐藏得极好。
二人短暂对视所交织的千丝万缕信息与情绪,霎时断了线,身边无一人察觉。
现在低垂目光看着木地板才想来,那缕笑容勾人,却带着此局势在必得的信心。
可燕览轻轻提起唇角弧度。你真的能赢我么,谢游?
大殿上,曹京墨只觉浑身骨节似要散架,殿内传来皇帝压抑着怒火的沉斥:
“一介户部侍郎,竟胆大包天与邶江范氏勾连贪墨,涉案数额如此巨靡!此事背后必有人主使!梁子成何在?”
闻言,长公主面色骤沉,铁青如霜。
地上摊着的那册账薄,正是此前玉兰道追踪时,被袁崎带走的半份账册。当日失之交臂,如今终究还是落入了谢游手中,辗转到了曹京墨这里。
长公主心念电转,瞬间洞悉,心底掠过一丝冷笑。曹京墨竟敢悖逆于她,转投首辅门下,真是自不量力的匹夫之勇。
一边,燕览并不讶异,只觉得那人狡诈。果然是逢场作戏,当日却还借着戏和她在花田里演上深情,这人口中到底有几句实话?
她伏跪于地,无从窥见谢游神色。首辅则如一尊石雕般肃立,面容冷峻,谢游垂首立在他身后,大半张脸隐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片刻后,梁子成才抖如筛糠地从殿角踉跄爬出,跪伏于地。
“梁子成!”皇帝声音陡然转厉,“此册账薄白纸黑字,载明你与邶江范氏私相授受、侵吞回扣之实!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营私舞弊!”
“陛下息怒!陛下饶命啊!”梁子成连连叩首,“微臣冤枉!此乃构陷,微臣实在冤枉啊——”话虽喊冤,却支支吾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