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这袁崎原先是个方士,诈死后转行当了账房先生,如今还学了点功夫。他策马在前,不时掏出箭簇,拉弓后射,准度虽然一般,却足以干扰谢游的步伐。

    谢游在丛丛玉兰林中躲过暗箭,怒道:“别跑了,前面就是悬崖!”

    袁崎的马声却并没停下。

    千钧一发之际,谢游纵身从马上跳起,同时扔出一把短刃向着袁崎的方向,正好钉在袁崎前方的树干上,谢游顺势在空中空踏两步,借树干的力蹬跳,翻身落地到袁崎的马侧。

    还在借惯性摇摆的短刃挡在袁崎眼前,银白色的刀刃反射出他因恐惧而颤抖的双瞳。

    谢游抽出那把短刃,横在袁崎脖颈前。

    “跑什么?”他蹙眉不耐,“我话还没说完呢。”

    袁崎咽了咽口水,怒目而视:“你杀了我吧!反正我已经为你们死过一次了!”

    谢游语气里的不快越发明显,“死过一次?”他冷笑,“那真是便宜你了啊,死过一次还能在范府粮行里踏踏实实干账房先生。”

    袁崎欲言又止:“那也是我自己换来的!”

    谢游不置可否,侧头盘算起旧账,“拿什么换?”他语气狠厉,“你肚子里有多少孟惜案的秘密,早就该随着你的命一起下阴曹地府!你偏偏还想再活一世。为什么?就为了背叛你的恩公么?”他的短刃抵近。

    袁崎双瞳颤抖,呼吸急促,说不出话。

    首辅当时许了他很多好处,他才心甘情愿当一个死士。彼时他上有老下有小,都面临绝境,用自己的命换一家幸福平安,他也就认了。

    可真当了送命的时候,他狠不下心。

    当方士的时候学了不少唬人的法子,诈死一趟很容易。所以,他冒着风险出此下策,没想到最后竟无人发现他还活着。从乱葬岗爬出来,袁崎远离父母妻儿,开启了他的“第二世”。

    如今几个月流逝,竟然就和原来的主子闹到了这地步。

    范氏账本的下册就在他身上,而他的确背叛了最初的恩公。

    可他不仅不觉愧意,反倒赤目望着谢游,脖子上青筋鼓起:“背叛?我不过是选择了自己的生命,何为背叛?当初你们要我死才许我好处,而现在我不用死就能获得荣华富贵,有何不选择的理由?!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

    谢游冷笑。

    不想再费口舌,他架住刀,另一只手便往他身上探账本。

    而正当搜身之时,一颗石子打到谢游的手,他吃痛地弹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恍若有配合一般,袁崎策马从谢游身边飞驰,差点没把他撞翻,而天空中飞来一个影子——

    燕览踩到地面,直直望着袁崎的方向:“站住!”

    她紧握手头的弹弓,再次一弹,石子打到袁崎头颅,他重重摔了下来,马也停下。

    “阿览?”

    燕览不予理会,飞奔过去,而袁崎正慌乱从地上爬起来。

    谢游反应更快,站得也离袁崎更近,不待燕览跑过去,他便纵身飞去要擒住袁崎。

    但二人心知肚明,他们绝非是合作的关系。

    燕览也纵身过去,可却还是慢了谢游一步。

    就在谢游要碰到袁崎时,袁崎已经拉好了弓,箭簇直直对着燕览的方向。

    谢游警惕地回头,袁崎的箭法很烂,又颤抖着手,燕览的位置大概率不会受伤。可只见,燕览速速瞥了谢游一眼,然后主动站到了飞箭正对的角度,不偏不倚,对着的是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飞箭离弦——

    谢游几乎是飞身扑过去,将燕览从飞箭下推开。

    飞箭“唰”地擦过,深深扎入树干上,带着谢游的几缕发丝,借惯性颤抖。

    袁崎顺势上马逃之夭夭,一骑绝尘。

    而谢游抱着燕览,一路往山坡下滚。

    刚才他太慌张,也太用力,将她推开的同时环抱着她,可自己也连带着跌落下去。山坡陡,二人相互抱着,足足在坡上摔了好几个跟头,才滚到山坡下头的花田里去。

    花田种着大片大片的蒲公英和狗尾巴草,非应季的山茶花只开了花苞,露出些微玫红。花田周围就是玉兰树,香飘四溢,玉兰花朵朵小船似的花瓣如玉温润,坠落下来,砸到二人身上。

    二人终于停了下来。

    两种不一样节奏的呼吸靠得很近,依次起伏。

    燕览发现自己缩在谢游怀里,躺在谢游身上,这一路滚落,他算是承受了大半的重力和擦伤,正吃痛地缓冲着,不时咳嗽。

    燕览“呸”出嘴中飘进的蒲公英和野草,忙不迭从谢游身上起来。

    谢游也不遑多让,甚至比燕览反应还大地弹开,全然不顾伤痛。

    他双眸狠狠盯住他,怒斥:

    “你不要命了?!”

    燕览并没说话,自己还在缓,只呆呆看着他怒火中烧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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