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一转。
如果椛娘还活着,想必也差不多这个岁数了。
快至亥时,荷苼煮了些白粥,从院子里搞了几根卤好的鸭脖。燕览在床板上躺得僵硬,荷苼借了她一件露背肚兜,燕览便穿上坐起身。
除了后背的斑驳,她侧颈的吻痕也更加明显。一路零星分布,粉红的痕迹。
荷苼也懂得,并不去问,但她更懂了落下这些痕迹的人是谁。
燕览披了件不厚的粗麻布衣,二人沉默地吃起宵夜。
院子里静悄悄,只有虫鸣和树叶婆娑。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荷苼陡然道,“不过他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燕览:“?”
荷苼缓缓赔笑,“姑娘见笑,我没别的意思。”
燕览:“无妨。”
荷苼望着院落怔松,萤火虫飘在墨蓝色的草丛间。
“我认识的那个人,也和你一样,把爱当成恨。”
她怅然,猛地刨了口粥,散漫道,“不过他要是还活着,应该同你差不多大。要是这般年纪还这样爱恨不分,执拗偏执,我得看不起他。”
燕览微笑。
这姑娘看着文雅,说起话来还真是会折煞人。
但好歹论起带点伤感的往事,燕览正色问,“是你故人?”
“是我邻居。”她失笑。
“不过,我们相邻没多少时日。”
忆起往昔,荷苼眸色变淡,穿越岁月。
“我对他印象深,是因为那时候我贪玩,总是欺负他,后来我才知道他这么惨,所以开始罩着他...”
“但也没隔多久,广津城突变,他就消失了。不久后我也搬离了那条街,来了大晴山,一住就是十几年……起先我以为他死了,还怪伤心,后来才听闻,他去了京中,和千万士大夫一样,图个仕途功名。”
后半句,荷苼说得轻松,庆幸中带着嘲讽。
谈起突变,燕览问:“是那场大疫么?”
“嗯。”荷苼点头,“那场大疫之后,广津城就变了许多。”
言及此她思考了半晌,脸色黯淡地融进月色里,瞧不清晰:“只不过,他虽然活了下来,但在这场大疫之前,也就剩半条命了。”
“此话又怎讲?”
荷苼啃着鸭脖,替话中人苦笑了一下,然后轻描淡写:
“他很小时父母因意外而亡,变成了孤儿,后来被他那穷苦表亲所养,勉强苟活着。我对他的唯一印象就是瘦,瘦得跟最差劲的那种柴火一样。”荷苼不知从哪儿搞来烧酒,往陶土杯盏里倒。
她啜饮一口,“不过到了他十岁,我就再没看到过他表亲。他独来独往习惯了,小时候就像个小大人了,还挺坚强,就是不喜欢笑。”
她把杯盏往桌面一砸,看燕览桌前空空,也给她倒上一壶。燕览礼貌地啜饮一口,烧酒味道独特,立马带她回到了从前在山里的岁月。
是属于田野的稻谷酒酿味,椛娘也曾酿过。
荷苼忽然一笑,“你说这种人,还去京城考功名?他表亲书都不给他读,怎么考啊?他也就会下下棋,做做算学,整日抱着那本他先考留给他的棋谱,那也没几页,都快给他读穿了。但你说,下点棋,捣鼓点珠心算,在咱们广津城还说算点本事,到了京城,算什么?”
燕览附和,“越京城的确,人才济济。仕途光辉耀眼夺目,众生皆想做出一番事业,但真正能实现的,又有寥寥几人呢。”
“是啊,姑娘是京城来的,你懂!”荷苼啃着鸭脖,越说越带劲,“可惜,当时要是我在,铁定拦着他,留在广津城。小城也有小城的好,姑娘说是不是?”
“去了京城,想他那瘦弱身板子,那执拗扭曲的性子,不知会被多少人挤兑...前几年,凤姑还没傻的时候,曾去京城寻过他,没找着,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荷苼扬了扬下巴,老妪便是这位叫凤姑的人。
她耸肩,叹了口气。
“京城大,许多人都找不着,但他们还在角落里努力地活着,过着自己的日子。”燕览宽慰道,半晌沉声,“也许广津有太多他不愿面对的回忆,择一新城生活,也是一种办法罢。”
“是么?”荷苼嚼着,若有所思地看着深远的夜空,“姑娘这么说好像也对。可他去的是京城,求的是功名,必然是想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
燕览轻笑,不置可否。方才说起这人的性子,燕览才想起他们谈话的开端。
“可姑娘为何今日会想起他?他与我...听起来没有相似之处。”
荷苼思忖了半分,“初看没有,近看么...也没有。”她逗弄地一笑,随后慵懒地将手掌放在自己左胸上方,“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