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你知道他父母如何亡故的么?”荷苼自言自语道,眸色却恍惚中有点迷惘,“坊间流言多,传了个遍,总之是件不堪回顾的丑事。那不是意外,而是人祸,反正大概是他的娘害死了他爹,而后,他娘也自刎而去。”

    燕览微讶,不禁也对这位陌生少年的故事有了怜悯和好奇。

    “当年,发生了什么?”

    荷苼饮起酒来,一杯接着一杯,单手指着在空中挥舞:“他爹好弈棋,娘是位武林中人。你也知道,习武之人手头热,心里冷,最紧要的便是磨砺心性。广津城那几年有雪,他娘便爱在冰天雪地里习剑术,修武道,而他爹则以撰写棋谱作陪,本是一对天造地设的鸳鸯。

    “可好景不长,坊间传闻说偶尔也能听到夫妇二人吵架。吵架嘛,人之常情。可...”她叹了口气,“唉,这结局众说纷纭。总之,剑藏在雪里,正对峙得不可开交,男人被女人一推,见了血,正巧割破的是喉咙。”

    燕览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令人扼腕叹息的意外。

    “我听凤姑说,那阵闹得沸沸扬扬。坊间传的可不是意外,而是谋杀亲夫,亦有传得更离谱的,说是那女人习武入了魔,要屠杀男人,便从亲夫开始。”荷苼扶额喟叹,“而他们家又不是个有权有势的,事情一闹,一个破下棋的和一个苦练剑的,官府谁管你这呢?再者,他爹娘并不疼他,当时在广津有个曾受他爹娘恩惠的富商愿意出资替他爹娘厚葬,却也不愿意接济抚养他,说他身上既无他爹的才智,亦无他娘的果敢......”

    “于是他就这么成了孤儿,连救济金,都便宜了那些臭当官的。”她摊手,眼中百般无奈又愤恨。

    “实在是令人唏嘘...”燕览心中不免酸楚。

    “更令人唏嘘的还在后面,”荷苼望着燕览的眼眸,“你可知,是什么传言,把我这邻居小少年伤得最彻底,却杀人于无形么?”

    “是何?”

    荷苼附到燕览耳边,似乎有些微醺,“他们说,那日他爹娘争执,便是为了争送不送他读私塾,说来说去也是钱的事。不过那些路人胡乱两句猜想,就轻描淡写把祸水东引。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哪懂得真理是非,只知道是自己的错。”

    “真是好生无理!”燕览气不打一处来。

    荷苼收了收情绪,“这些都是凤姑告诉我的,你且听听便是。毕竟是陈年旧事,或许传到我这儿,早都变了味了。”

    “...后来呢?”燕览迟疑问。

    “后来他被表亲短暂收养,也与我相识,他这人固执又孤僻,我和其他孩子一样喜欢欺负他,但之后我听闻了这些事,不忍心再欺负他了。”荷苼有点羞愧,“那时不懂事。”

    “不过他越发偏执,恨过去的一切,也武断地不许旁人再提一丝一缕往事和他爹娘。”

    荷苼眼中飘过数年更替里那个单薄身影,发现自己除了记得少年的瘦削,已经不记得他的长相。

    “他整日麻木地捧着棋谱下棋,还从官府偷了那把杀了双亲的剑,藏在一所破败的土庙里。你仔细想想就知道,那分别是他爹和他娘的遗物。”

    “后来我知道这些事,心还是挺痛的。”荷苼苦笑,“你说这是过往唯余难消之恨么?我不信…那恨里明明充满了割不断又理不清的爱,只是那种爱很痛,让人误以为是恨。”

    荷苼补了一句,“和你是不是挺像的?”

    燕览一愣,微笑应对,心却感到悲从中来。

    同是从悲痛的过往走来,她更觉理解,又悲悯,后背上,往日留下且已经结痂的伤疤却如同发出生长血肉的瘙痒。

    “伤口终会结痂,每个人都会窥见属于他的天光。总有东西在支撑他活着,那可以是痛和恨,也可以是爱和希望,两者没有价值之分。”

    燕览说完这话有些怔松。

    她尚还不知道自己的依靠与支撑是何物,她猛地想起上一次谢游对他的逼问,如刀尖插在心里一样尖锐刺骨。

    支撑她的是爱还是恨,她又是否分得清?

    可听了荷苼的故事,她忽然觉得世上居然有这样一个人,在和她一样用力地活着,用力地学习点石成金的术法…即使不知道前路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也仍旧没放弃生的希望。

    “是啊,但愿如此。”荷苼缓和了情绪,举起一盏烧酒,痛快饮下。院子里月色凉,荷苼脸颊却滚滚发烫,“无论如何,我只希望如果他还活着,也能了却这些情仇恩怨,然后痛快潇洒过一生。”

    燕览淡淡道,“活着就好了,对很多人来说,活着就已经很难了。也许,他还没找到支撑他痛快潇洒一生的东西。”

    和我一样。

    “也许吧!”荷苼忽然嗤笑,“后来还有人传言说,在这猿啼峰看见过他。”

    “说他每年冬天,都会独自来此处的湖心亭下棋,一年一棋,一棋一天。不知道图什么,就搁那坐着,也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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