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不是嫌我唱的难听。是那歌谣触动了他心底的伤痛?看穿了他灵魂深处的孤寂与绝望?
想到他拖着那样的病体,还要强撑着精神,忍受着腕骨无力的颤抖,一字一句写下这封道歉信……甚至不敢亲自前来,只敢将信笺卑微地从门缝塞入……那份沉重而真实的悔意与小心翼翼,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悄然拂过心尖最柔软的部分。
十六岁少女的心性,终究是易感而柔软的。这份沉甸甸的歉意与卑微的姿态,已然足以抚平大部分被刺伤的骄傲与委屈。
然而,那点被晾了数日的、属于少年人的小小傲气与不甘,却如同水底的顽石,并未完全消融。就这么轻易原谅了?那日摔碗离去的狼狈,这几日独坐冷轩的煎熬,岂非显得太过廉价?更何况,他信中虽言恳切,却也提到“盼能早日康复”、“待新梅初绽”……这诺言飘渺如同镜花水月,谁能保证?他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真能等到新梅绽放吗?
一丝掺杂着心疼、气恼、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愿就此低头的倔强,悄然升起。
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树上。虬枝盘结,几簇嫩芽在阳光下倔强地舒展着。我慢慢地走到窗前,伸出指尖,隔着冰冷的窗纸,虚虚点向一根斜逸而出的、刚刚冒出一点鹅黄的梅枝。
好吧,看在这封字的份上……气消了大半。
但是……
指尖在那根梅枝的虚影上点了点,又点了点。
总要再晾他几天。总要让他也尝尝被冷落的滋味。总要……等到这梅枝上的嫩芽,再长大那么一点点才好。
就这么决定了。
春日的光线透过窗纸,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我将那封带着药草气息的信笺小心地折叠整齐,收入袖中。转身走到床榻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半旧的靛青色荷包。这荷包本是用来装些熏衣的香草碎屑,此刻里面空空如也。我将折叠好的信笺,轻轻地、珍重地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重新坐回窗边的矮凳上。目光投向窗外那株老梅,焦点落在那根被我选定的、带着几点嫩芽的梅枝上。
阳光无声移动,在青砖地上拉长又缩短时光的阴影。风拂过梅枝,嫩芽在微颤。
心中默默数着。第一天……
第二天……
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窗棂上划过,留下淡淡的指痕。数日子的时候,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瞟向院门的方向,如同等待某种心照不宣的回应。然而,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始终沉默着,再未有信笺塞入,也再无熟悉的身影或声音出现。
郭平没有来。阿椿也没有来。
仿佛那封饱含着歉意与卑微的信笺,只是一场春日里短暂的幻梦。梦醒了,听雪轩依旧是那个被遗忘的冰冷角落。
这份意料之外的、彻底的沉寂,反而让心绪无法真正平静下来。那点刻意维持的、因少年心性而起的“晾他几天”的心思,竟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渐渐掺杂进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与……隐隐的不安。
他的病……到底怎么样了?那日咳得那样厉害……那封字迹虚浮的信,是否耗尽了最后的心力?太医们……可有新的法子?
这些念头如同细小的藤蔓,在独处的寂静里悄然滋长,缠绕着心头那块尚未完全融化的、名为“倔强”的坚冰。袖中的荷包贴着肌肤,那份素白信笺的存在感变得异常清晰。
到了第六日的傍晚,暮色如同淡紫色的薄纱,温柔地笼罩了庭院。窗外的老梅树只剩下模糊的剪影。
心中的天数指向了第六根梅枝的嫩芽。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一丝难以忽视的担忧,终于彻底压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傲气。再晾下去……似乎也并无意义了?他既已知错,也道了歉……
就在这时——
笃。笃。
两声极轻、极有规律的叩门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清晰地响起在暮色四合的死寂中。
不是塞信笺,是叩门!
心跳猛地漏跳一拍!几乎是瞬间从矮凳上站起,快步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伸手拉开了那扇厚重的门扉。
门外站着的是郭平。
几日不见,他的面容似乎更加憔悴了些,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然而,他的神色却比上次送信时平静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通体漆黑、打磨得异常光滑的漆盒。盒子并无繁复纹饰,只在锁扣处嵌着一小块温润的青玉,在暮色中散发着幽微的光泽。
“刘娘子。” 郭平躬身行礼,声音比往日低沉许多,带着一种历经忧患后的沙哑。他将手中的漆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