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愤怒的火焰终究无法长久燃烧。当激烈的情绪渐渐平复,心头那点被强行压下的、关于他苍白病容和嘶哑呼喊的记忆片段,如同水底的暗影,悄然浮起一丝微弱的涟漪。他……咳得似乎很厉害?那声呼唤里的痛楚……不像作假?
不!那一定是我的错觉!是他心虚!是他活该!
用力甩甩头,将这些动摇的念头驱逐出去。走到窗边临帖的木案前,案上被墨团污损的宣纸还摊在那里,如同一个醒目的屈辱标记。烦躁地将它揉成一团,狠狠丢开。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沉寂了整个冬天、此刻却在虬枝上顽强爆出几点嫩绿的老梅树上。
接下来的日子,听雪轩紧闭的门扉,成了无声的壁垒。
郭平来过几次。第一次是在我摔碗离去的当天傍晚。他站在紧闭的门外,隔着厚重的门板,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艰涩和小心翼翼:“刘娘子……祭酒他……并非嫌您唱得不好……他只是……身子实在不适……” 话语断断续续,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终究词不达意。
我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窗边矮榻上,望着窗外暮色四合的天空,对门外的声音置若罔闻。嫌不嫌,他自己心里清楚。不适?不适就可以这样伤人吗?
第二天清晨,阿椿也来了。她轻轻叩门,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哭腔:“娘子……您开开门好不好?奴婢……奴婢给您带了新蒸的梅花糕,还热乎着呢……祭酒他……他昨晚咳了一宿,天亮才歇下,药……药也不肯好好喝……”
梅花糕的甜香似乎透过门缝隐约飘了进来。心尖像是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刺痛。但随即,那摔碗时泼溅的药汁、他那句冰冷的“莫要再唱”便清晰地浮现眼前。硬起心肠,依旧沉默不语。
第三天,第四天……郭平和阿椿再没有来敲门。院落恢复了往日的死寂。春日暖阳依旧明媚,可听雪轩内却像是被无形的寒冰重新冻结。案头那株郭嘉送来的蒜苗早已枯萎,只剩下空空的泥盆,积了一层薄灰。窗台上的阳光刺眼而空洞。
就在这份刻意维持的冰冷与倔强几乎要将自己都冻僵的时候,第五日清晨,紧闭的院门被轻轻叩响了。
不同于郭平沉稳的叩击,也不同于阿椿怯生生的试探,这叩门声极轻,极缓,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谨慎。
我并未起身,只是坐在窗边,目光投向门口的方向。
叩门声停顿了片刻,随即,一个薄薄的、折叠得异常整齐的、素白色信封,被人小心翼翼地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信封轻飘飘地落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像一片坠落的羽毛。
心口猛地一跳。
目光不由自主地胶着在那片素白之上。信封上没有署名,但那纸张的质地,那折叠的方式,甚至那透过门缝传递进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冽的药草气息……都无比清晰地指向一个人。
是……他的信?
身体僵持了片刻。最终,那份压抑了数日的好奇与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期盼,终究战胜了固执的愤怒。我起身,脚步有些迟疑地走到门边,弯腰拾起了那封信。
信封触手微凉,带着春日清晨的湿意。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同样素白的信笺。展开信笺,熟悉的、清隽洒脱却带着明显虚弱无力的笔迹,瞬间映入眼帘——
“鹤儿吾妹如晤:
见字如面。前日之事,皆兄之过也。愚兄沉疴缠身,神思昏昧,言语失当,伤及吾妹赤忱之心,实乃万死莫赎之罪也。兄闻曲音,感其孤绝苍凉,如见己身魂灵困于荒漠,一时心神巨震,悲从中来,不能自已。失态之言,绝非厌弃吾妹歌喉,更非不知汝连日侍疾辛苦。兄每思及汝于病榻之侧,昼夜忧劳,衣不解带,心内感念,如暖泉浸润枯骨,唯恐无以报之万一。奈何言语笨拙,反致隔阂。
吾妹天真烂漫,待兄一片至诚,兄愧受之深,悔恨无极。今抱病榻,寸步难行,负荆请罪亦不可得,唯以此笺,剖赤心以告。伏乞吾妹念兄病体支离,神思恍惚,宽宥此番无心之失。兄自知罪愆深重,不敢奢求吾妹即刻释怀。唯望吾妹善自珍摄,勿因愚兄之过而伤怀郁结,损及玉体。窗外新梅已绽嫩芽数点,兄盼能早日康复,待新梅初绽,携吾妹共赏,聊补前愆。临纸惶惶,不知所言。
愚兄奉孝 顿首再拜”
字迹虽依旧清隽,却失去了往日的流畅风骨,笔画虚浮无力,墨色深浅不一,显是书写时手腕颤抖,力有不逮。尤其是“兄盼能早日康复,待新梅初绽,携吾妹共赏”这几句,墨迹显得格外深重,仿佛是用了极大的气力书写,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冀。
信笺不长,却字字恳切,句句含愧。
目光一遍遍扫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反复咀嚼着那些剖白的字句——感其孤绝苍凉如见己身、绝非厌弃汝歌喉、感念汝昼夜忧劳、唯恐无以报之、伏乞宽宥、临纸惶惶……
心口那块冻结了数日的坚冰,在这字字泣血般的诚恳歉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