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仿佛从未存在过。药铫里沉闷的咕嘟声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满室只剩下窗外竹叶被微风拂动的沙沙轻响,如同无数细小的叹息。

    郭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如同凝固的墨玉,牢牢地锁在我脸上。那目光里翻涌的情绪太过汹涌复杂,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震惊、恍惚、无尽的悲悯与苍凉,还有一种近乎溺水般的脆弱。他唇边那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与其说是笑意,不如说是某种强行牵动的、绝望的纹路。

    “……鹤儿……” 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枯竭的肺腑深处艰难挤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这歌……日后……莫要再唱了……”

    莫要再唱了。

    这五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钉,猝不及防地、狠狠楔入耳膜。

    嗡——

    一股尖锐的刺痛感瞬间从耳际窜上头顶。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忐忑,所有方才融入歌声中的那点隐秘心意,如同春日里脆弱的薄冰,被这猝然的、冰冷的否定砸得粉碎。

    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指尖霎时冰凉。目光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苍白如纸、却流露出深深拒绝与悲凉的脸。方才歌谣里那只狐狸无尽的等待与绝望的苍凉,瞬间反噬回心头,化作了更为汹涌的、被轻视、被辜负的羞耻与愤怒。

    嫌我……唱的难听?是了……定是如此。那胡商的曲调粗陋古怪,词句更是颠来倒去不知所云,哪里比得上许都贵女们婉转悠扬的清歌?我竟还傻乎乎地应了他的要求,在这病榻前像个卖唱伶人般开口献丑。真是……可笑至极!

    连日来衣不解带的忧心照顾,端汤奉药时的谨小慎微,怕他苦口特意温在炉边晾凉的药汁……所有那些小心翼翼的关切与付出,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嘲讽,狠狠刺穿着十六岁少女敏感脆弱的心房。照顾了你这么多天,这歌还是你亲口提的!如今一句“莫要再唱”,便轻飘飘地抹杀了一切?

    委屈如同滚烫的熔岩,混合着被刺伤的自尊,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堤坝!一股强烈的、几乎要灼伤肺腑的怒意猛地窜起!

    目光骤然从郭嘉脸上移开,死死盯住矮几上那碗刚刚晾到温热的、黑褐色的药汁。药汤表面平静无波,映出自己因愤怒和羞耻而扭曲变形的倒影。

    没有任何犹豫。

    我猛地伸手,一把抓起那只温热的青瓷药碗,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却只让心头的怒火燃烧得更炽。

    “咣当——!”

    一声刺耳欲裂的脆响骤然炸开,撕裂了室内的沉寂。

    青瓷药碗被我狠狠掼摔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碎片如同炸开的冰凌,裹挟着黑褐色的、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汁,飞溅四射。滚烫的液体泼溅开来,在地面晕开一片丑陋的污迹,几滴药汁甚至溅落在郭嘉盖着的云青色锦被边缘,留下几点迅速晕开的深色斑点。

    “你……”

    郭嘉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震。他下意识地想开口,那双深眸里的悲凉瞬间被巨大的错愕取代。

    然而,我根本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摔碗的动作如同一个决绝的信号,所有的愤怒、委屈与受伤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我猛地转身,带起的风甚至拂动了炉中炭火的微光。深色的裙裾扫过地上冰冷的碎片和污浊的药汁,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口冲去。

    “鹤儿!” 身后传来郭嘉急促而嘶哑的呼喊,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被撕裂般的痛楚,还夹杂着几声被强行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呛咳。

    那呼喊如同无形的钩爪,试图拖拽住疾奔的脚步。然而,心头的怒火与受辱的锐痛如同烈焰焚身,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逃离那张苍白拒绝的脸,逃离那弥漫着药味和此刻更添屈辱气息的空间。

    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反而更快!我猛地拉开那扇沉重的房门,刺眼的春日天光瞬间涌入,晃得人眼前发晕。没有丝毫迟疑,我冲了出去,将那声痛苦的呼喊和随之而来更加剧烈的呛咳声,连同满室狼藉与死寂,彻底甩在了身后。

    冲出院门,冲进那条熟悉的、被春日暖阳晒得有些晃眼的夹道。脚下生风,深衣下摆被急促的步伐带得翻飞。夹道两旁新栽的几株迎春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花串在阳光下招摇,此刻却如同刺目的嘲讽,映照着内心的狼狈与愤怒。

    一路奔回听雪轩,猛地推开那扇冰冷的黑漆木门。巨大的关门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惊得檐下几只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口剧烈起伏着,如同刚刚逃离猛兽的追捕。方才强撑的愤怒与决绝,在独处的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尖锐的礁石——委屈如同冰冷的藤蔓,迅速缠绕上来,勒得人喘不过气。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阵阵酸涩的热意。用力咬住下唇,不让那示弱的泪水滑落。凭什么?凭什么要委屈?我没错!是他不识好歹!是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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