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浓稠的药味与血腥气中粘滞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一个冬季。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药汁的温热终于浸润了枯涸的脏腑,或许是那微量的药效开始触及病灶的核心——
郭嘉喉咙深处那令人心悸的、如同破旧风箱抽拉般的尖锐喘息,竟奇迹般地……微弱了下去。那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骇人刮擦杂音的频率,渐渐变得平缓了一些,虽然依旧短促艰难,但那折磨人的噪音却显著地减弱了。
紧接着,更令人屏息的变化发生了。他那双紧闭的眼睫,如同濒死的蝶翼,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又一下。覆盖在眼睑下的眼球似乎不安地转动着,仿佛在无边的黑暗梦魇中徒劳挣扎。随后,一直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唇瓣,竟在无意识中微微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模糊、几乎难以辨别的微弱气音,像是呻吟,又像是渴求。
“祭酒……?” 一直死死盯着他的太医难以置信地低呼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方才灌下多少名贵汤药都石沉大海,这来历不明、气味刺鼻的褐色药粉,竟能立竿见影?
郭平紧绷的身体也猛地一震,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主人脸上细微的变化,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碗底仅存的最后一点药汁,终于滑入郭嘉的口中。我小心翼翼地收回碗,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的唇瓣,那寒意刺得心头一缩。托着他后颈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完成了最后的吞咽动作。将他沉重的头颅极其轻柔地放回绣枕之上,重新盖好滑落的锦被。
做完这一切,如同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卷而来。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指尖冰凉,甚至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再看向榻上之人。
郭嘉胸口的起伏确实比之前平稳了些许,那刺耳的刮擦声也减弱了许多。然而,他那惨白的脸上,那两抹如同残阳般的病态潮红却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鲜艳诡异,如同燃烧在雪地上的余烬。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濡湿了鬓角的乌发,粘腻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的眉头紧锁着,即使在昏迷中,也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烧……并未退去。
太医们立刻围拢上前,有经验的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搭上郭嘉裸露在外的手腕寸关尺处,凝神细察。片刻,他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脉象浮洪而数,热邪炽盛,内陷心营……咳血虽暂缓,然高热不退,恐……恐有惊风昏厥之险!” 他转向其他几位太医,语气沉重地商议着新的退热方剂,声音压得极低。
那“惊风昏厥”四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锤,再次重重砸在我的心口。方才因咳血暂缓而升起的一丝微弱的希望,瞬间被更深的阴霾笼罩。看着郭嘉深陷在锦绣被褥中、被高热灼烤得痛苦不堪的模样,心头如同压着千钧巨石,沉重得喘不过气。
太医们忙碌起来,低声商议着新的药方,仆役们端着新的温水铜盆来回穿梭。屋内依旧弥漫着凝重压抑的气息,只是那刺鼻的血腥味似乎被更浓重的药草苦涩所覆盖。
郭平守在一旁,目光片刻不离地胶着在主人脸上,脸上依旧是化不开的忧虑,但眼底深处那溺水般的绝望,似乎因咳血的缓解而褪去了几分。他转而看向我,目光复杂,带着一丝未曾消散的惊疑,更深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掺杂着感激的沉重。
我默默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药已喂下,我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些了。将手中那只空了的瓷碗轻轻放在旁边矮几上,目光最后掠过郭嘉被高热折磨得潮红的脸颊,心头一阵沉闷的酸涩。阿兄……我已尽力了。剩下的,只能交给太医,交给老天。
转身,准备悄然离开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让太医们专心救治,让郭平守着他。而我……一个无用的质子,留在这里,也只是增添混乱罢了。
脚步缓慢地、无声地移向门口。屋内昏黄的烛光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药味苦涩依旧,萦绕不散。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门框,就在身体转过一半,半边身子已沐浴在门外透进的、稍显清冷的暮色天光之中时——
一只冰冷得如同寒铁铸就的手,带着一种意料之外、却又仿佛积蓄了整个漫长冬天的力量,猝不及防地、死死地攥住了我垂在身侧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不容挣脱的狠戾。
冰冷刺骨的触感瞬间穿透薄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