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低声商议着什么,脸上尽是凝重与一筹莫展。一个仆妇端着铜盆,盆中清水已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正脚步沉重地往外走,险些与我撞个满怀。

    目光越过慌乱的人影,直直投向那张宽大的、笼罩在厚重帷帐阴影里的床榻。

    郭嘉躺在层层锦绣被褥之中,墨蓝色的深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苍白得毫无生气的脖颈。他的脸色比宣纸还要惨白,双颊却透着一抹极其不祥的、如同残阳般的病态潮红。双目紧闭,浓密的睫毛如同垂死的蝶翼,在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唇瓣毫无血色,紧紧抿着,唇角残留着几道未曾擦拭干净的、暗红的血痕,干涸在苍白的皮肤上,如同狰狞的裂口。他的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喉咙深处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破败风箱拉扯般的嘶哑杂音。

    床边矮几上,散乱地堆放着几个空了的青瓷药碗,碗底残留着浓黑的药汁。

    眼前的景象,如同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刺穿了所有侥幸的念头!比郭平的描述更加触目惊心!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智珠在握的郭奉孝,此刻竟如同破碎的琉璃,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阿兄……” 喉咙里逸出一声破碎的哽咽,几乎听不清。

    我来不及多想,也来不及理会旁人惊愕的目光,攥紧手中的油纸包,几步冲到床榻边!手指因为恐惧而冰冷僵硬,急切地想要剥开那层层包裹的厚重油纸。

    “刘娘子!您这是……” 一名年长的太医见状,皱紧眉头,带着医者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下意识地想要阻拦,“祭酒之症凶险,药石需得……”

    “让开!” 我猛地抬头,迎上那太医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凶狠的决绝!那双惯常带着茫然或天真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焦灼火焰,竟将那太医震慑得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不再理会旁人,手指颤抖却无比坚定地撕扯着油纸。坚韧的油纸在指甲下发出刺啦的破裂声。终于,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一小堆颜色深褐、混合着多种干燥草药碎屑的粉末。一股极其浓烈、甚至有些呛鼻的、混杂着苦味和辛辣气息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水!温水!” 我转头,对着旁边一个端着空碗、呆立着的侍婢嘶声喊道。

    那侍婢被我的气势所慑,慌乱地应了一声,跌跌撞撞地跑去倒水。

    “娘子!此药不明!万万不可……” 郭平此刻也冲到了床边,看到那褐色的粉末,脸上血色尽褪,焦急地想要阻止。祭酒身份何等贵重,岂能轻易服用不明药物?

    然而,我已听不进任何劝阻。侍婢颤抖着将盛了半碗温水的瓷碗递过来。我毫不犹豫地捏起一小撮药粉——分量是记忆中阿娘无数次轻柔嘱咐过的——小心翼翼地放入碗中。深褐色的粉末遇水迅速溶解,将清水染成一种浑浊的棕褐色。

    我端着碗,在床沿坐下。看着郭嘉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看着那刺目的血痕,心口像是被狠狠撕裂。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恐惧和哽咽,用另一只空闲的手,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托起他冰冷沉重的后颈。

    他的身体在触碰下似乎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含糊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阿兄……” 我低下头,凑近他耳边,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努力放得轻柔,如同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喝药……喝了就好了……鹤儿带来的药……”

    碗沿小心翼翼地凑近他紧闭的、毫无血色的唇畔。那浑浊的药汁散发出浓烈的苦涩辛辣气味。

    也许是那声“鹤儿”的呼唤,也许是那托住后颈的、带着熟悉温度的手指,也许是身体深处残存的一点求生本能……郭嘉紧闭的眼睫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那毫无血色的唇瓣,竟在无意识中微微开启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

    就是此刻!

    屏住呼吸,手腕沉稳而缓慢地倾斜碗口。浑浊苦涩的药汁,一滴,一滴,极其缓慢地浸润他干涸的唇瓣,渗入那微开的缝隙之中……

    屋内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地锁在那碗褐色的药汁和郭嘉苍白脆弱的脸上。时间如同凝固的琥珀。唯有药汁滴落的声音,和他喉咙里艰难的、带着杂音的吞咽声,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清晰得如同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