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郭嘉只是在咳喘稍平后,固执地抬起头。
真的下雪了。
不知何时开始,细碎的雪粒已然变成了漫天轻盈的飞絮。无声无息,密密匝匝,从深邃无垠的墨色天穹深处飘落下来。没有风,雪花便直直地坠落,带着一种庄严而慵懒的姿态,覆盖了庭院中的石板小径,覆盖了枯寂的花坛,覆盖了那株老梅树虬结的枝干,也覆盖了远处连绵起伏的屋檐和高耸的院墙。
天地间一片静谧的白。院墙外隐隐传来的除夕喧嚣,远嫁女儿归宁的细碎笑语,觥筹交错的劝酒声,孩童追逐嬉闹的尖叫,甚至更远处主街上偶尔爆开的、稍显响亮的爆竹……所有这些声音,似乎都被这无边无际、无声无息坠落的白雪吸收、柔化、推远了,变得模糊不清,成了这雪夜宏大寂静幕布下微不足道的、遥远的背景杂音。
整个庭院,仿佛陷入了一片与世隔绝的、纯净而冰冷的真空。只有雪落下的声音,细细簌簌,像春蚕啃食桑叶,轻柔地摩挲着耳膜。檐角下,悬挂着的几盏素白防风灯笼,在静默中散发出昏黄而柔和的光晕,将那飞舞的雪花映照得如同夏日里迷路的萤火虫群,在这方小小的、被遗忘的清冷庭院里,做着徒劳而温柔的盘旋。
郭嘉倚在门框上,整个身体的重量几乎都交给了身后的郭平。他微微仰着头,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却异常瘦削的下颌。那双深陷的眼眸望着门外这片无声飘落的白,眸中那点微弱的光亮,在雪光的映照下,似乎奇异地、极其缓慢地燃烧了起来。像冰层深处终于被凿开一丝缝隙,透进了久违的天光。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许久,许久。似乎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轻缓,怕惊扰了这天地间唯一的精灵。那沉重的、带着刮擦声的喘息,竟也在这片雪落的静谧中,奇异地舒缓了几分。
“扶我……出去。”郭嘉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却比在室内时要清晰一些,甚至隐约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弱的气息。
“祭酒……”郭平迟疑着,目光扫过院中石板上迅速积起的薄雪,那寒意几乎能穿透厚厚的靴底。他实在担忧。
“就廊下……”郭嘉的目光没有离开那片簌簌而下的雪幕,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站一站。”
抗拒是无用的。郭平只能更紧地搀扶着他,小心翼翼地迈过那道不算高的门槛。靴底踏上冰凉的石阶,发出轻微的声响,瞬间便被雪落的声音吞没。他们在廊檐下站定。屋檐遮挡了他们头顶的天空,但前方开阔的庭院,那纷纷扬扬、永不止息的白,毫无遮拦地涌入视野。
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穿透了厚厚的玄狐大氅,针一样刺着郭嘉早已衰败不堪的肌骨。他又忍不住闷咳了几声,身体微微发颤,却固执地没有后退半步。甚至,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一只手臂。
那只手,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苍白得像久不见天日的玉石。宽大的狐裘袖口滑落下来一小截,露出同样毫无血色的手腕。他将那只手,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了廊檐遮蔽的范围。
冰冷的雪花,轻盈地、毫不迟疑地,坠落在他毫无遮挡的手心。
一点微凉的触感,倏然在肌肤上绽开,旋即被体温融化,化作一滴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水渍。接着,又有新的雪花落下,融化……周而复始。
郭嘉一动不动,凝视着那些不断在他掌心消逝的生命。那点冰凉持续地刺激着麻木的神经末梢,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尖锐的刺痛感。这痛感如此微弱,却又如此清晰,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穿透了重重迷雾与沉疴的封锁,固执地维系着他与这真实世界的最后一点脆弱联系。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的掌心,也落在他并未拉起风帽的头顶、肩头。几片雪花甚至飘落在他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颊上,融化的冰水沿着深刻的纹路缓缓滑下,留下蜿蜒的湿痕。他恍若未觉。
时间在这片无声的降落中失去了刻度。不知过了多久,沉寂的长廊尽头,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两名身着厚袄、腰间佩刀的巡夜亲随,提着防风灯笼,沿着抄手游廊走了过来。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晃动,拉长了他们沉默的身影。显然是他们巡经此地,骤然发现廊檐下这披着玄狐大氅、几乎要与暗夜融为一体的病弱身影。
为首那名身形魁梧的亲随显然认出了郭嘉,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愕和敬畏。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不敢贸然靠近打扰,却又不能视而不见。只能在几步外站定,恭谨地垂下头,刻意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问候:“祭酒……您……您怎么出来了?外面寒气太重,您身子要紧……”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因紧张而微微发紧的干涩。
这突兀的声音,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此间维持了许久的微妙平衡。
郭嘉那只一直伸在廊外、承接雪落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