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腔里充斥着的,不再是蓟城炼狱中呛人的焦糊与血腥,而是一种过分洁净的、带着陈旧木料气息的、近乎死寂的熏香味道。身下是柔软的锦褥,身上盖着轻柔却厚重的丝被,隔绝了外界的寒意。一切都安稳得令人心悸,安稳得如同最荒诞的噩梦。
终于,极其缓慢地掀开眼帘。
熟悉的鲛绡帐顶,熟悉的青瓷熏笼,熟悉的雕花窗棂框着庭院里那株老梅枯硬的枝桠……听雪轩。
身体沉甸甸地陷在锦褥中,连指尖都懒得挪动分毫。目光空洞地落在帐顶那繁复却毫无生气的云纹上,意识一片空白。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身处牢笼的恐惧,甚至没有刻骨铭心的恨意。蓟城冲天的烈焰,堆积的焦尸,养父母音容笑貌的碎片……那些曾如毒蛇般啃噬灵魂的画面,此刻仿佛被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隔绝开来。它们在那里,清晰无比,却又遥远得如同前世幻影。心口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被彻底掏空的窟窿,灌满了北地最凛冽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带不起一丝涟漪。
死寂。
听雪轩内从未有过如此彻底的死寂。连素心兰幽微的香气都消散了,唯有熏笼里炭火偶尔发出极其轻微的毕剥声,如同垂死者断续的心跳。窗外的天光从朦胧的晨曦转为灰白的正午,再被暮色一点一点吞噬,室内光线随之明暗流转,如同黑白默片在眼前无声播放。时间失去了刻度,失去了意义。
脚步。
极其轻微,带着刻意的踟蹰与迟疑,在死寂的回廊外响起,由远及近,最终停在紧闭的门外。
停顿了许久。
门轴转动,发出细微艰涩的吱呀声。
墨蓝色的袍角无声地滑过门槛,带着屋外初冬的微寒气息。郭嘉的身影出现在门内逆光处,轮廓模糊而单薄。他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静静地立在门口那片昏暗的光影里,目光如同最沉重的水银,沉沉地落在我身上,落在我空洞望向帐顶的脸上。
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的琥珀。
他极其缓慢地迈步进来,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醒一个已然碎裂的幻梦。他在离床榻几步之遥的矮榻上坐下。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在室内黯淡的光线里,眼下淤积的青黑浓重得如同墨染,唇色淡薄得几乎没有颜色。蓟城的血火与风尘在他身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连那惯有的、如同刻入骨子里的清冷倦意,都沉淀出一种近乎枯槁的死寂。
他没有开口。只是那样沉默地坐着,目光胶着在我毫无生气的脸上,仿佛要将这副躯壳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深潭般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痛楚、以及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绝望的探询。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带着细微的、破败风箱般的杂音。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炭火的毕剥声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极其艰难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沙哑破碎的音节:
“……涵儿……喝点水……可好?”
声音轻飘得如同蚊蚋,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他微微倾身,伸手去够矮几上那只温着的青玉盏。指尖冰白,带着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
玉盏被端起,温热的雾气袅袅上升。
他起身,极其缓慢地靠近床榻。每一步都如同跋涉在泥沼之中。最终在床边站定,微微俯身,将盛着清水的玉盏小心翼翼地递到我的唇边。温热的杯壁触碰到冰冷干裂的下唇。
没有反应。
眼皮未曾眨动一下,目光依旧空洞地穿透他,落在虚无的某处。唇瓣紧抿着,如同焊死的铁门,拒绝任何外来之物。
郭嘉端着玉盏的手,悬在半空,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细微的颤抖终于无法掩饰。温热的清水在盏中漾开细小的涟漪。他深潭般的眼眸紧紧锁住我毫无反应的脸,眼底深处那丝渺茫的期待如同风中残烛,在长久的死寂中一点点黯淡、熄灭,最终化作一片更加深沉的、近乎灭顶的绝望灰烬。
良久。
那只颤抖的手,连同那盏温热的清水,极其缓慢地、颓然地收了回去。玉盏轻轻落回矮几,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如同心弦断裂的余音。
他重新在那矮榻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疲惫与垮塌感。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死死攥紧了墨蓝色的衣料。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如同两道沉重的帘幕,掩盖了眼底翻涌的一切。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唯有那同样苍白紧抿的唇,微微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又是一片漫长到令人心碎的沉默。熏笼里的炭火似乎也黯淡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