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落地感传来,人和马都震颤了一下。身后,丞相府高耸的围墙、森严的灯火,在浓稠的夜色中迅速远去、模糊,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
没有回头。
只有前方无尽的黑夜,以及心底那个被血火浸透的名字——幽州。
星夜兼程,风餐露宿。灰褐色的挽马口鼻喷着白沫,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敲打出单调而急促的节奏,如同催命的鼓点。恐惧与焦灼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着心脏,勒得人喘不过气。沿途所见,无不印证着那不祥的预感——通往幽州的官道上,关卡林立,盘查森严,披坚执锐的兵士眼神冰冷,带着审视与杀伐之气,对北上的行人车马格外苛刻。原本还算热闹的集镇,店铺早早歇业,路人行色匆匆,低语间弥漫着恐慌。空气中,似乎总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焦糊气息。
不敢走大路,只能穿梭于荒僻的野径密林。渴了掬一捧溪水,饿了啃几口硬如石块的干粮。困极时便寻个避风的山坳,裹紧单薄的衣衫蜷缩片刻,寒露浸透骨髓,噩梦纷至沓来,总在养父那双惊惶绝望的眼睛和血染的信纸上猝然惊醒,冷汗涔涔。
数日奔波,人已憔悴不堪,眼神却因极度的焦虑和恐惧而灼亮得吓人。终于,在第七日黄昏,残阳如血,涂抹在天际,也将前方那座饱经沧桑的巍峨城池染上了一层凄厉的红光。厚重的城墙蜿蜒起伏,沉默地矗立在原野尽头。蓟城。
然而,那本该安宁祥和的故乡城门,此刻却如同巨兽张开的、布满獠牙的血口。
城门洞开,原本应该悬挂“刘”字大旗的旗杆,光秃秃地刺向血色的天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杆森然林立的、绣着狰狞“曹”字的玄色大纛。箭楼上密布弓弩手,冰冷的箭簇在夕阳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城门处,数十名甲胄鲜明、手握环首刀的虎豹骑士兵,排成数道严密的关卡,如同铁闸,死死扼住了入城的咽喉。他们面甲下的眼神如同鹰隼,粗暴地推搡、呵斥着寥寥无几试图入城的百姓,刀鞘砸在脊背上的闷响和压抑的哭泣声,混杂在晚风中,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残酷。
浓烈的血腥味,即使在距离城门尚有百步之遥,一股浓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混合着皮肉焦糊的恶臭,便如同实质的巨浪,猛地扑面而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勒紧缰绳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不能退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恐惧和恶心。飞快地摘下耳垂上一枚不起眼的珍珠耳珰,用力在脸颊和颈侧划出几道细长的血痕,又将头发扯得更乱,尘土混着汗水抹在脸上、衣襟上。伪装成一个狼狈不堪、被匪患惊扰的北地行商之女。
“干什么的!” 刚接近第一道关卡,一个满脸横肉、脸上带着刀疤的伍长便厉声喝道,手中冰冷的刀鞘毫不客气地抵住了马颈。
“军……军爷……” 声音带着刻意为之的颤抖,夹杂着浓重的、学来的北地口音,“小……小女子是涿郡行商之女……家中遭了流寇……爹娘……爹娘都……” 哽咽恰到好处,眼泪却并非全然伪装,恐惧与悲痛早已盈满眼眶,“来蓟城……投奔……投奔远房表亲……” 报出一个早早熟记于心的、毫无瓜葛的普通商户地址。
刀疤伍长阴鸷的目光如同刮骨钢刀,在我布满污迹血痕的脸上和灰扑扑的衣衫上反复剐过。他伸手粗暴地扯开我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粗布衣衫和几块硬饼。
“表亲?叫什么?住哪个坊?” 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姓……姓王……西市……皮货行的王掌柜……”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垂下眼睑,避开那审视的目光,肩膀因为恐惧而微微瑟缩。后背的冷汗已将单薄的衣衫浸透。
刀疤伍长狐疑地盯着我看了片刻,又转头与旁边一个士兵低语了几句。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时间失去了刻度,只听见自己疯狂擂动的心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凄厉哭喊。
终于,那伍长似乎觉得榨不出更多油水,又或者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惊恐万分的“商女”实在引不起太大兴趣。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苍蝇:“滚吧!快滚!城里不太平,寻了亲赶紧躲好!再乱跑,小心刀子不长眼!”
如蒙大赦!连忙蜷缩着身体,牵着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穿过那几道充满血腥气的关卡。身后士兵们粗鲁的调笑声和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同芒刺。不敢停留,不敢回头,牵马的缰绳已被冷汗浸得滑腻。
踏入城门洞的阴影之下,浓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瞬间增强百倍。胃里一阵剧烈翻搅,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强忍着,脚下踉跄,几乎是靠着本能,凭借着记忆,朝着城东、那个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中温暖心扉的方向——养父母的府邸——跌跌撞撞地奔去。
街道两旁,曾经熟悉的店铺门窗破碎,招牌歪斜地挂着,如同被凌迟后的尸体。断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