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残垣随处可见,墙上溅满暗褐色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街面污水横流,漂浮着破碎的布片、断裂的箭杆和一些难以辨认的秽物。偶有行人,皆是面无人色,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贴着墙根匆匆掠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死寂……一种巨大而沉重的、裹挟着血腥与绝望的死寂,沉沉地压在整座城池的上空,连风声都似乎被这死寂所吞噬。

    越靠近城东,那股刺鼻的焦糊味愈发浓烈。呼吸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肺腑的刺痛。

    转过最后一个熟悉的街口——目光所及,如同被最狂暴的雷霆狠狠劈中!

    眼前已不再是那个熟悉安宁、花木扶疏的幽州宗亲府邸。

    高大门楼倾颓大半,精美的雕梁画栋化作焦黑的炭木,扭曲着伸向血色弥漫的天空。门前那两尊威武的石狮,一尊被砸得头颅碎裂,另一尊身上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半边身子淹没在坍塌的瓦砾中。最刺目的,是那杆曾经高高飘扬、象征养父身份与荣耀的“刘”字大旗。此刻,它被粗暴地折断成数截,如同被斩首的蛟龙,残破的旗面沾满污泥和暗红的血污,被随意丢弃在燃烧的余烬之中,正被几簇尚未熄灭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发出噼啪的哀鸣。

    而整个府邸的核心区域,此刻正陷入一片巨大的、疯狂扭动的、血红色的火海。

    熊熊烈焰如同挣脱了地狱枷锁的恶魔,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它能触及的东西。数丈高的火舌疯狂地舔舐着夜空,将黄昏的残阳彻底染成了炼狱般的赤红。粗壮的梁柱在烈火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轰然倒塌,溅起漫天飞舞的火星。熟悉的亭台楼阁在烈焰中扭曲、崩塌,化成冲天的滚滚浓烟。浓郁的、令人窒息的焦糊味,混杂着木材燃烧的呛人烟气,更夹杂着一股……一股蛋白质燃烧所特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恶臭。

    府邸周围,并非空无一人。

    数十名身着玄甲、头盔上插着黑色翎羽的曹军锐卒,如同地狱里涌出的恶鬼,手持长戈利刃,面无表情地封锁了通往府邸废墟的每一条通道!他们眼神冰冷如铁,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金属屠戮后的漠然与残酷。刀锋上,未干的血迹在高温下凝固成深褐色,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一些士卒正将一具具早已焦黑扭曲、无法辨认的人形物体,如同丢弃垃圾般,从尚未完全坍塌的火场里拖拽出来,粗暴地堆叠在街角的空地。尸体堆叠成小山,焦糊的皮肉粘连在一起,部分肢体呈现出焚烧后诡异的蜷缩姿态,空气中那股浓烈的恶臭正是来源于此。

    另一队士卒则押解着最后几个幸存者——是熟悉的府中老仆!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是血和烟灰,神情呆滞绝望,眼神空洞得如同枯井。冰冷的铁链锁住他们的脖颈和手腕,沉重的镣铐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令人心碎的摩擦声。如同驱赶牲口般,被士兵粗暴地推搡着,走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视线被灼热的泪水和浓烟彻底模糊。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所有骨头,冰冷僵硬地钉在原地。灰褐色的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混杂在呛人的烟雾里。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到不成调的、如同被掐断了脖子的呜咽。

    眼前血色的火海,吞噬的不仅是雕梁画栋。是阿娘梳头时哼唱的温柔曲调…… 是阿爹握着我的手,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写下“幽”字的温暖书房…… 是老梅树下,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的炙鹿肉香气…… 是上元灯节,坐在阿爹肩头,看满城流光溢彩的欢声笑语……

    家。没了。烧成了灰烬。堆成了尸山。化作了……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