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找到你了。”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穿透时光的重量。
缓缓走到他身边,她轻声道:“你突然一个人跑出来,我心里很担心。”
尾生始终低着头,目光落在潺潺的河水里,像是要从那流动的光影里捞起什么。“你还记得这里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在这里救了我。从那时候起,一切就开始了。”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河岸的泥土,“有时候我会想,要是那时候你没救我,也许……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了。”
“尾生!”月啼暇猛地打断他,眼眶瞬间红了,“你别这么说!我从来没有过半点嫌弃,从来没有!是母亲她……”
“可你终究是无法反抗的,不是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根针,刺破了所有辩解。
“我……我……”她张了张嘴,那些没能说出口的挣扎与不甘,此刻都堵在喉咙里,成了酸涩的哽咽。
尾生忽然转过头,眼里映着河水的光,也映着她的慌乱。“那天,我看见你眼里满是失望。”他轻声说,“我觉得自己像个累赘,连面对你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跑出来。”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带你私奔。哪怕只有一天,一时,也好。”
月啼暇猛地别开视线,不敢看他的眼睛——那里面藏着的赤诚,让她心疼得厉害。
“可我又想起伯母的话。”尾生转回头,重新望向河水,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我是人,你是妖。就算你肯为我放弃家族,跟我逃走,可数十年后呢?我会老,会死,化作一抔黄土。而你,或许连眼角的细纹都不会添上半分。”他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同样是为爱赌上一生,妖要付出的代价,比人多太多了。”
他站起身,缓缓回过头,脸上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更让人心碎。“小暇,也许……人与妖,从一开始,就不该相爱吧。”
“有的!”月啼暇猛地抬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却带着异常坚定的光,与他对视,“有办法的!”
那些跨越千年的爱恋,人逝去后,妖便守着回忆苦等,一等就是遥遥无期。可妖界早就为这份执念留了一条路。她望着他,字字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相思树下,转世、续缘。尾生,我们可以的。”
……
苦情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几分肃穆与怅然。
“苦情巨树啊,你听得见吗?”月啼暇的声音轻颤,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我愿意用我们相识相知的一点一滴的记忆,以及我的半数妖力来起誓,让我们来生再见吧。”
“我愿意。”胡尾生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不舍。
“仪式成功了。”容容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叹息。
胡尾生依旧跪在地上,脸贴着微凉的地面,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你……是不是也要离开了?”
月啼暇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低得像耳语:“我要回山里去了。”
“所以,……所以,这份誓言,就是我们此生的最后一点回忆了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容容缓步走到尾生跟前,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尾生先生,你应该知足了。”
胡尾生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茫然与不解:“啊?”
“月啼暇是月啼一族年轻一辈的翘楚,你知道她背负了多少压力,才能让族长同意让你们来此处许下誓言吗?”容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求婚之后,月啼族对小暇的看管无比严厉。她是用性命作要挟,才让族长勉强同意放你们两人来涂山。但前提是,此生不得相见,来生自看天意。你们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所以胡尾生,即便此生缘尽于此,你也不应该对小暇有任何要求了,她……尽力了。”
“小暇,你……”胡尾生猛地转向月啼暇,眼里满是震惊与愧疚,而月啼暇只是侧着头,倔强地低着头,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再也忍不住,胡尾生哭着喊了出来,泪水汹涌而下:“小暇,……对不起……可是、可是我真的,我真的不想就这样离开你!特别是我知道能转世续缘后,我知道了人和妖原来有办法永远在一起之后,我真的,我真的想这辈子我们就能在一起啊!我真的,不想离开你啊!”
月啼暇在一旁死死咬紧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也未曾松开,滚烫的泪水终于挣脱眼眶,顺着脸颊无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风拂过苦情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对恋人的无奈与深情,轻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