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生篇(4)
    胡尾生瞅着眼前的月啼暇,心里头跟揣了团乱麻似的。他自小在山脚下砍树糊口,大字不识几个,可"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听街坊邻里嚼舌根时也入了耳。就他这穷酸样,跟眼前这位一看就金贵的姑娘站在一块儿,简直像是糙木桌配了玉瓷碗,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人家为了救他,连那样珍贵的法子都用上了,总不能让她跟着自己回那漏风的破屋,顿顿啃窝头喝稀粥吧?

    再说了……他要是张口说要负责,她会不会觉得他是趁人之危?万一她觉得他拿不该有得肌肤之亲当由头逼她嫁过来,那他成什么了?活脱脱一个占了便宜还卖乖的无赖。

    月啼暇哪猜得到他心里翻来覆去的念头,她这会儿眼里就剩了庆幸——这少年总算喘过气来了。

    这份庆幸里,一半是出于对生灵的怜悯,另一半却实打实是冲着胡尾生这个人来的。虽说才见了一面,可她就是瞧着这愣头愣脑的少年顺眼,甚至……心里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

    她手捏着湿透的裙摆,布料贴在腿上凉丝丝的,脸上却烧得慌:"刚才……谢谢你救我。"

    "该说谢的是我。"胡尾生抓了抓后脑勺,把那些乱糟糟的想法甩到一边,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姑娘救了我这条命,要是有什么能让我做的……"

    话还没落地,就被月啼暇急急忙忙打断:"不用不用,我没什么要你做的。"

    她是真心这么想的。他会掉水里,本就是因为她催生竹笋弄出的动静;后来被人追着跑,也是为了护着她。他对她一片好心,她哪能把这份情分当成交易来算?

    可这话听在胡尾生耳里,味道就变了。

    "也是。"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涩,撑着草坡慢慢站起来,"那咱就当两清了。"

    这样她该放心了吧?他不会拿刚才那点意外纠缠她,也不会厚着脸皮赖上她求什么好处,这样她就能安安心心回去了。胡尾生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又觉得是自己痴心妄想——就他这连顿饱饭都吃不安稳的伐木工,哪有能耐报答人家?

    说不定刚才她急着打断,就是被他那话吓着了。怕他借着报恩的名头缠上来,想攀她这高枝?

    他最受不了被人看轻。既然人家不乐意,那他不如识趣点赶紧走,省得在这儿碍眼。转身要走时,目光扫过月啼暇身上,又忍不住停了脚,含糊地催了句:"你也早点回吧……路上当心些人,你这衣裳……"

    后面的话他没说。这光景,要是说透了,反倒像是故意调笑她。看她那样子就不是胆儿大的,还是别吓着她了。

    月啼暇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只顾着看他有没有事,压根没留意自己。被他一提醒,才猛地低呼一声,慌忙用手拢住胸口,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等她抱着膝盖重新坐好,再抬头时,胡尾生的身影早就没入了树林里。

    胡尾生下了山,脚步还带着些虚浮,路过镇上戏台时,锣鼓声正打得热闹。台上披甲的武将正跟几个流氓缠斗,转眼就见那穿绫罗的小姐脚下一滑,眼看要摔在石阶上,武将扑过去当了垫背,滚作一团时,小姐的珠钗勾住了武将的衣襟,鬓边的碎发蹭过他的手背——周遭看客"哎哟"一声,他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

    这戏码太应景,倒像是照着他的心事编的。只见那小姐捂着脸颊哭,说什么"清白已毁,往后如何嫁人",武将立马单膝跪地:"小姐若不嫌弃,末将愿以余生相护。"最后竟真就中了功名,风风光光把人娶了去。

    胡尾生喉间发紧,忍不住嗤笑一声。

    "咋了这是?"旁边嗑瓜子的徐大哥停了嘴,斜眼看他,"看戏就看戏,冷笑啥?你这兄弟今天不对劲,跟丢了魂似的,怪不得你嫂子让我多瞅着点。"

    "没咋。"胡尾生别过脸,可心里那股闷火压不住,隔了半晌还是开了口,"就觉得这戏唱得假。一个快饿死的武将,也敢想高门小姐?说是救人,到头来还不是靠人家娘家往上爬?攀龙附凤的货。"

    徐大哥赶紧嘘他一声,压低嗓门:"你这小子懂啥?那小姐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了岔子,他不接这茬,人家姑娘这辈子就毁了!越是有钱人家,规矩越重,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换了你,能眼睁睁看着?"

    胡尾生眉峰拧成个疙瘩。规矩重?那她呢?月啼暇那样的姑娘,家里会不会也有一堆讲究?可又不一样——他们那会儿四周没人,只要他烂在肚子里,谁也不会知道......可不知怎的,想起她湿透的裙摆和慌乱的眼神,心里像被虫啃了似的。

    "可他凭啥说要负责?"他梗着脖子犟,"万一人家姑娘不乐意呢?这不是借着救命的情分逼人家吗?自身难保的穷酸样,还想拉着金枝玉叶遭罪,不是攀附是啥?"

    "你今天是钻牛角尖了!"徐大哥拍了他胳膊一下,"男人做事得有肩膀!人家姑娘愿不愿意是一回事,他说不说这句话是另一回事。你嫂子当年嫁我时,我穷得叮当响,她娘家隔壁村的里正儿子,家里三间大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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