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哐当——”

    沉重的电梯门打开,她提起一口气紧张地张望,中央停放着医院运送伤员的不锈钢轮床,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缓缓驶出。

    盖在上面的发黄床单随风飘起一角。

    季问棠终于说话了:“走吧。”

    林未可难以把目光从那个突兀出现的床上收回,加大力气推她。

    无人控制的床下,轮子开始偏转,接着整个床调转方向,以窄面对准她们所在的方向,碾压过地面的声音很沉,林未可的呼吸加重了,床单的褶皱中低外高,有个看不见的人正躺在上面。

    三个可靠的老师就站在不远处,她喉咙动了又动,憋得眼眶泛红都发不出声音。

    空床穿过挂号机器、最后一排座椅……前进一排又一排...它正朝这边逼近,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淡淡的药味。

    正当季问棠拔萝卜似的拉过一阵,实在没招准备叫救援的时候,僵硬的林未可突然撒开丫子往就近的电梯跑。三楼左右端分别有显眼的电梯,安全通道和楼梯需要拐弯向大厅后方走,情急之下她抄近路跑向它出来时正对面的电梯。

    ——最坏的选择。

    这种情况下不能往封闭空间逃,尤其是难以人力控制的交通工具。

    “走楼梯!”

    丢了魂的林未可埋头往前冲,看架势不像能听进去话,季问棠心里发慌,无计可施只能追上去拦。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的飞快,外人看来是猫抓耗子,实则是两只耗子在逃,而藏在暗处的捕食者正把尾巴尖轻轻甩了甩,在大地投下巨大的、晃动的影——像张慢慢收拢的网,等着罩住这两只在光与暗交界处拼命蹦跶且体温尚存的小耗子。

    电梯门正正好在林未可跑到前面时打开。轿厢内的灯正暖融融地亮着,楼层的按键面板上没有一个数字亮起,包括它停下的这一层。

    失去思考能力的林未可根本没注意到,只拼命地戳关门键,可两扇门不听使唤地维持原样。

    它在等我。

    现在喊也喊不动林未可,可一进去门绝对立马闭合,已经走到门口的季问棠进退两难。

    在犹豫的功夫,电梯门如闸刀落下,明晃晃的厚铁皮将她们分隔开。

    站在电梯中间,林未可焦急地等待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跳动,金属轿厢没半点卡顿,就这么顺顺当当载着她楼下沉。

    另一边,察觉到异样的杨哥一路小跑跟随上来,十分纳闷,问林未可干什么去了,招呼不打一声就跑了。然后就看见季问棠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招呼不打一声便转身跑远。

    可惜没有手机,不能及时搜索这家医院大楼内部的电梯最低能下到哪里,上楼的时候走楼梯也没看过电梯按钮,按照常理大概就是地下停车场,她努力按照已知资料定点。

    楼梯间的灯泡裹着层薄灰,光也昏昏沉沉的,照不清楼下的拐角处立着什么。跑过隔层时,墙上映出她晃动的影子,像团模糊的灰雾紧随其后。

    连下两楼耗尽力气,拉住扶手蹭下去最后几步路,季问棠看见这层的底部悬浮一片花白,是医院一楼大厅的灯光透过来。

    “请问您刚才看见了跟我同龄的女生吗?”

    等候区的波浪卷大姨摆摆手。

    “请问想再往下,走哪个楼梯去?”

    前台的护士抬眼,单眼皮吊梢眼,脸色同周围的瓷砖与光线融为一体。

    不仅她,其他病人值班医生也是——四面八方冰凉的、冒热气的、活的、死的都发白,层层叠叠地晃荡。

    她张开嘴唇,两条红稍微蠕动了几下,恹恹道:“你说二层,旁边就有电梯直达。楼梯的话要出门右拐去楼后的车库专门楼梯。”

    “谢谢啊。”

    漆黑的天幕下,人影攒动,像被波浪推向岸边的细沙,脚步拖沓着碾过大楼外的石板路,鞋底与地面摩擦出细碎的响。昏黄的路灯光如一滴煤油滴落,将无数张古井无波的面孔浸得忽明忽暗。

    季问棠停下脚步。

    这是哪儿?

    ——负一层。

    护士的“二楼”并非口误,对她来说,这就是一楼,而一楼往下是二楼。下最后一层楼梯时,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同上面断开连接,直接走进地下的颠倒病院。

    大厅里,纸片般的幽灵们麻木空洞地静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值班护士对陌生人闯进值班室的行为视若无睹。

    抽屉里有美工刀、手电筒,值得注意的是墙上的公告栏,横撇竖直印刷清晰,但组合而成的每个方块字都不同于她认识的任何一种,就像做梦梦见考试时面目全非的卷子题目。

    桌下的柜子打不开,不是因为上锁了,是类似于只有外表相同但内里还没生成的模型机。

    地下的区域拙劣仿造正常的世界,大门外漫无目的绕圈的医患、大厅麻木空洞的病人,以及徒有其表的陈设徒有其表而无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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