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浅玥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背脊依旧挺直如松,周身的气度沉凝,带着一种经历过世事淬炼的沉重感。
“为人子女,父母老矣,理应尽孝,为人妻,执掌中馈,平衡内外,应对朝堂暗涌,为人母,护佑稚子,殚精竭虑,为其计深远,肩上担子诸多,若还固守成规一成不变那岂非愚不可及。”
谢尚嘉静默下来,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景色。
她那句“愚不可及”,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了他混乱不堪的灵魂上,在他看来沈浅玥并没变,她依旧是高悬的明月遥不可及,虽多年过去容貌依旧出色。
可她确实变了,经历了时间的淬炼的,她变得比从前更加强大,心性更加坚定。
沈浅玥也不在意他回复于否,她不需要谢尚嘉的认同,更不需要他的理解。
她的改变是责任的必然,是生存的法则,是她掌控自身命运的铁证,更是她在这权力漩涡中为自己和女儿筑起的铁壁铜墙。
车厢内只剩下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火星。
归府时,槿玉已经抱着梨儿候着了。
“谢公子,夫人,晚膳已经准备好了,郡主想等您一起,我便带她出来候着了。”
沈浅玥已经披上了去时的雪白狐裘,将灰鼠斗篷递给槿玉。
“娘亲,抱!”梨儿穿的很是厚实,看着和个小糯米团子似的。
沈浅玥摸了摸她的头,回头看向蔫头耷脑的谢尚嘉。
谢尚嘉不明所以,槿玉调侃。
“谢公子,夫人累了,您就能者多劳抱抱小郡主吧。”
梨儿笑眯了眼:“那爹爹抱!”
谢尚嘉将她抱起,摸了摸她的头,梨儿用毛茸茸的头去蹭谢尚嘉的脸,谢尚嘉勾唇笑了笑。
“娘亲!爹爹不开心,梨儿把他逗笑啦!”
沈浅玥抬手弹她的小脑袋:“你啊。”
梨儿做了个鬼脸,便笑盈盈的说起了府中的趣事,房檐的燕窝,灌丛中窜过的猫儿……
尚书府厚重的朱门在身后合拢,槿玉瞧着他们一家三口并肩而行的样子偷笑着,尚书大人年少时可真是不怎么聪明。
晚膳在沉默中进行。
梨儿在等候他们时吃了许多糕点了,不是很饿,谢尚嘉心情不佳,食欲不振,梨儿便给他夹了许多菜,谢尚嘉有些为难,沈浅玥放下银箸。
“吃不下就别硬吃,我也差不多该去书房了。”
侍女无声上前撤下碗碟。
她起身,步履从容地便欲往书房去处理堆积的文书,那是属于谢尚嘉的职责,如今也尽数是她负责处理。
只要天家一日圣旨未到,没宣布谢尚嘉被停职,那么这些文书便会雷打不动的送往尚书府。
“沈浅玥,我跟你一起去。”谢尚嘉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指。
沈浅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询问缘由,只淡淡颔首:“随你。”
书房内,烛火通明。
沈浅玥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坐下,摊开一卷卷文书,目光沉静专注,周身散发着不容打扰的沉凝气场。
谢尚嘉在书房角落一张铺着厚厚绒毯的小榻上,他陪着梨儿玩那些幼稚的小玩具,小小的梨儿抱着个布老虎,与谢尚嘉玩的不亦乐乎,发出“嘎嘎咯咯”的笑声。
沈浅玥抬头瞧了眼角落的他们,与看着她的谢尚嘉目光对上,她笑了笑,继续处理文书。
谢尚嘉心虚的低头,脑海中沈浅玥温柔笑着的脸挥之不散。
烛火燃了大半。
梨儿开始在小榻上不安分地扭动,眼皮也开始打架。
“爹爹,梨儿困,唱歌好不好。”
谢尚嘉笨拙地将梨儿圈在怀中,他声音干涩,试图哄慰,哼着不成调地童谣,词句颠三倒四,与其说是唱,不如说是磕磕巴巴的念白,毫无韵律可言。
梨儿乌溜溜的大眼睛半眯,渐渐地,那紧绷的小身体放松下来。
沈浅玥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静静地落在角落。
烛光柔和地勾勒出谢尚嘉蹲在小榻边的侧影,他高大的身躯缩着,姿势别扭,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和小心翼翼。
那不成调的哼唱,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生涩,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别的情绪,快如流星。
沈浅玥重新垂下眼帘,提笔蘸墨,在文书上落下清晰有力的批注,仿佛对那角落里的笨拙温情毫不在意。
梨儿终于抵挡不住困意,在那不成调的“摇篮曲”中沉沉睡去,小脸恬静。
谢尚嘉长长吁了口气,额角竟渗出了细汗,他为女儿掖好被角,随即一愣,盯着自己的手,为梨儿掖被角好似已经是肌肉记忆一般。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沈浅玥下首的圈椅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