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堵死了谢尚嘉的话。
沈浅玥一向喜欢将决定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既已定了和离,我总归是要为自己名声做考虑,你刚传出身体不适我便和离,那我沈浅玥算是什么人。
”三月之期,无论你是否恢复记忆,我们都和离,立书为证。”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素白无暇的宣纸,提笔,蘸墨,手腕沉稳,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声。
“谢尚嘉,过来签了吧。”
谢尚嘉忽略心底的不适,只觉得欣喜若狂。
将和离书看了又看,执笔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尚嘉这种对感情避之不及的人,睡一觉醒来就多了个妻子和女儿,倘若没什么道德感的人还好,但他偏偏有。
就像是散漫惯了的人,突然间带上了枷锁,他惶恐,害怕,生怕自己一脚踏空就会陷入深渊。
倘若他不挣脱这枷锁,放弃外面的花花世界,那迟早会逼疯自己,倘若他挣脱,那整日花天酒地游手好闲是对沈浅玥不公平的,起码,沈浅玥要嫁的不会是这种人。
“梨儿,我。”
沈浅玥将和离书叠好:“不用你说,我带走,不会给你添麻烦。”
谢尚嘉:“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到底在尚书府长大,回丞相府若是不适应的话还是留……”
他很喜欢这个孩子,心头那股初为人父的新奇感依旧强烈,无措是有的,但在他清醒后就一直处于混乱的世界中,没有人把他当一回事。
尚书府也是谜团重重,他至今不知那日墙角外的到底是什么人,沈浅玥为什么打断自己偷听,为什么自己见到不熟的舅舅会如此反感。
只有这个小家伙,依赖他,寻求他庇护,就像不安的心脏被塞入一团柔软的棉絮,虽然很轻,但足以稳定住他这种不安的情绪。
沈浅玥打断他:“不必了,这三个月,我会经常带她回丞相府,她会适应的。”
空气陷入了沉默。
沈浅玥起身:“我带梨儿去回竹苑,你到底风寒初愈,梨儿体弱,在你这我不放心。”
她脚步很稳,脊背依旧挺直,只是那抱着孩子的背影,在窗外透进来的惨淡月光下,显得异常单薄和孤寂。
谢尚嘉抬手连衣角都没来得及抓到。
“沈浅玥。”
沈浅玥脚步顿住,没回头:“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吧。”
谢尚嘉本来想让她留下,自己出去,这些话在唇齿间翻滚,却没有说出口。
“我在约定期间不会同别的女子有任何亲密,倘若你有中意的男子,我去求天家给你们赐婚,私库里你想要什么尽管拿。”
沈浅玥:“赐婚就不必了,你倒是大方,不怕我将私库搬空。”
谢尚嘉笑了笑:“搬空就搬空。”
“走了。”
沉重的雕花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如同落锁,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暖阁里,只剩谢尚嘉一人,如同被狼群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孤兽,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捂着憋闷的心脏喃喃自语。
“你自由了,谢尚嘉。”
可是心为什么这么疼呢。
沈浅玥抱着梨儿站在房檐下,冬日的寒风从廊柱间穿过,她妆容上有着清晰的泪痕,将怀中的女儿裹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披风为她挡住风寒。
谢尚嘉盯着合上的门许久,轻声走到了门口,微微佝偻的靠坐在了门框。
沈浅玥没走,她矗立了许久,不知在等什么,也许是心中到底还是幸存着什么,倘若刺激下恢复记忆了呢。
良久后,夜间巡逻的下人闲谈声传来,沈浅玥抱着梨儿避开人,她并未立刻回竹苑,而是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书房。
谢尚嘉犹豫再三,起身,他想如果沈浅玥还没走,他就道歉好了,今日他说话太过分了,哪怕被打一顿都是应该的,可沈浅玥什么都没说。
门被推开,空无一人,天色是灰蒙蒙的黑。
也好。
到了书房后,沈浅玥点燃烛火,没有立刻处理公务,也未翻看那和离书一眼,而是从书案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取出一本封面空白的薄册。
翻开册页,里面并非公文,而是她以清隽小楷记录的,关于谢尚嘉自坠湖失忆醒来后的一切。
初醒,记忆确停于十八岁,反应激烈,在意料之中,抗拒汤药,挑剔熏香,行为幼稚,属创伤后应激反应,可控。
今日,王爷拜访,情绪失控,当梨儿面提和离,言语伤人,反应过激,其恐慌源于心中有爱不自知,核心情感未变,正好借机施压,设下三月之期,迫其正视。
一行行,一页页,冷静、客观,如同棋手复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