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落子。
门被轻推开,槿玉探头。
“夫人,这么晚了,您就别操劳了,喝杯参茶一同回去歇息吧。”
沈浅玥从托盘拿起温着的参茶,轻轻呷了一口,袅袅热气氤氲了她清冷的眉眼,却化不开眼底那深潭般的平静。
梨儿自小就睡得沉,几经折腾也没醒。
“槿玉,你将梨儿抱回竹苑休息,我待会就来。”
谢尚嘉的失忆并非灭顶之灾,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高难度的赌局,赌注是她和梨儿的未来,以及……谢氏一门的根基。
人性有弱点,情感有脉络,十八岁的谢尚嘉再桀骜,也有软肋,他对血脉亲情的潜在依赖,以及他终究是梨儿的生父,还有……爱。
曾经的谢尚嘉,二十岁立誓考取功名,二十二岁便是探花郎了,三年里立功无数,二十五岁便坐上了太守之位。
曾扬言势必超越自己舅舅的毕生成就。
沈浅玥二十七岁时,身处江南无力分身时,家中被人陷害,皇帝明知是诬陷,可还是无法撼动宗族,只能牺牲沈家,即将流放岭南之际。
是谢尚嘉在寒冬腊月,身着单衣跪在他皇帝舅舅的寝殿前,汉白玉石阶上铺满了白雪,他一跪便是十几个时辰,几乎以命相搏,求圣心垂怜。
圣上到底是怜惜自己外甥,丞相府所有人被罢免职务,事件未曾调查清楚前全部幽禁。
谢尚嘉暂管了丞相的所有职权,进行了为期一年多的操劳,宗族其中三支元气大伤,丞相府翻案,所有人都以为他舍不得放权的时候,他将丞相的所有实权尽数归还。
二十七岁成婚时,他已是位高权重的中书省,成亲后,谢尚嘉因救驾有功,再次晋升尚书省,权倾朝野的谢尚书,在她面前会敛去了所有官威和算计,只有无限的温柔爱恋。
梨儿出生时,她血崩了,命悬一线,面对凶险的朝堂风波都面不改色的谢尚嘉,直接拔剑扬言要砍了所有拦着他进产房的人,成功进来后,他掌心额头尽是汗水,哭的像个孩子,声音里尽是恐惧慌乱与崩溃。
那些被他珍藏在紫檀匣子里的旧物,那些无声的守护,那些深夜为她留的一盏灯,那些在她疲惫默默递上的一杯热茶……无数个温暖的、深情的瞬间。
对方的全心付出,真心相待,自己并非铁石心肠,又怎么可能不为所动。
三个月,足够尝试所有可能的疗法。
三个月,也足够她布下天罗地网,将那个迷失在十八岁记忆里的灵魂,一步步诱回现实,看清他真正拥有什么,又险些亲手毁掉什么。
若他最终能记起一切,担起责任,那自然是上上之选,梨儿需要父亲,谢氏一门需要顶梁柱,
她也需要一个能并肩同行的伙伴,而非一个需要她耗费心神去“驯化”的麻烦。
若他不能……
沈浅玥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一叩。
带着梨儿,离开这尚书府,以她的手段和沈家的余荫,加上谢知韵明里暗里的照拂,她与梨儿,照样能活得尊贵从容,甚至……更好。
她从不将命运寄托在男人的良心上,更何况失了忆的谢尚嘉不值得她破例。
直至深夜。
谢尚嘉辗转反侧还是难以入睡,暖阁里没有点灯,只有炭盆里微弱的红光,他抬手摸着午间梨儿睡过的地方怔愣着。
想要自由。
可自由是什么?
是离开这富丽堂皇的尚书府?是摆脱沈浅玥那张清冷疏离的脸?还是些别的什么。
可离开这里,他能去哪?回到十八岁记忆里那个空荡荡的谢家旧宅,那里可能早已物是人非。
去闯荡江湖?
曾经想都没想过的金榜题名,建功立业,居然被自己做到了,甚至还当上了位高权重的尚书省,一举一动都牵扯朝局,自己离不开京城的。
他追求的“自由”,像一个模糊不清、遥不可及的幻影,而被他视为“枷锁”的眼前,却有着最真实、最温暖的羁绊,他有了自己的职务和孩子。
还有……沈浅玥。
尽管她对他冷若冰霜,可她终究不是他十八岁记忆中那个单纯的“死对头”。
她是他的妻子,可能自己没有失忆的话他们是一对非常恩爱的夫妻。
他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成亲是他十八年生活中想都没想过的事,可就这么突然的发生了,甚至还是和沈浅玥,一个自己望尘莫及的人,他们还有了共同的血脉。
有些想法差之毫厘,结果便会截然不同,可如今他面对的不是毫厘,而是一道一眼望不到头的鸿沟。
他想遵循本心的活着,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