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笠最恨冗长的讲话，而且参加葬礼可以合理逃半天学，她自然不会缺席。
她先去了学校交了请假条，才去的葬礼。
这葬礼说起来也是分外奇怪。穆梓筠生前早就已经签署了遗体捐赠，她出事以后，就已经被接收单位拉走了。但穆梓筠的哥哥—穆家的长子还在世，他们家又是非常传统的家庭，按照一贯做法，她去世以后应该是要和家族里其他人葬在一起的。
对他们来说，遗体捐赠就已经非常骇人听闻了，不举办葬礼那是根本不可想象的。
李星笠想到昨天晚上在家里父母的对话。
李父：“办葬礼是对的，只有在葬礼上才能看出一个人到底有多少威望。哎，你知道我们单位以前那领导，活着的时候整天被人围前围后，死了以后那个凄凉啊。”
林母正在准备丧服，斜晲他一眼，“人都没了，说那些有用吗？”
李父：“你这个小姨也是，退休了就好好在家待着呗，结果又返聘，体力再好，也是个女的，这野外还是危险呐。”
林母：“少说那些有的没的，你明天去不去？”
李父：“我明天早上有个会，会议结束了我就赶过去。”
林母：“你要是饭点才来就算了。”
李父：“我尽量早点，主要是好久也没见过穆家人了，不得联络联络。”
林母没再说话。
李星笠知道李父是什么意思，穆家除了婆婆，其他人也是在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人，他完全是去葬礼上社交去了。不过李星笠的目的也不纯，她知道葬礼后吃饭的地点定在了一家酒楼，那家酒楼的点心是根据节气供应的，非常独特，但从不单卖，所以她缠着林母要去。
殡仪馆远离市中心，等她到的时候，仪式都已经开始了。
李星笠猫着腰，悄悄进去，站在最后一排。
葬礼也是有固定流程的。先是主持人介绍逝者的生平，再下来光是悼词就有几波人，单位的人、家里人、朋友轮番上前致敬。
李星笠来的时候没有逃过这个环节。
她站定以后发现自己袖口的扣子开了，赶忙低头整理。
一个清冽的声音在肃穆的大厅里响起：“也许在很多人眼中，她是一个知名的鸟类学家，但在我看来，那不足以概括她。她也曾欢喜过，愤怒过，沉默过，挫败过，但幸运的是，用她喜欢的方式度过了一生，已是圆满。”
李星笠抬起头，看到灵堂前站了一个年轻男人，他穿了一身黑，却不显得深沉，只让人觉得沉静，他的话莫名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安定感，让李星笠想到古刹的铜铃声。
“我母亲经常说，活着就是要尽兴，我相信她已经兴尽而归。”
“可以和你走过人生的一段，已经是我莫大的幸运了。”
“妈，一路走好。”
他的语调一丝哽咽都没有。
李星笠往他脸上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像无风的海面那般平静。
灵堂里此时传来稀稀疏疏的哽咽声、抽泣声。紧接着奏起了哀乐，到了下一个环节，遗体告别。
因为没有遗体，所以这个环节就改成了，给放在灵堂上的穆梓筠的照片献花上香，而燕铎作为穆梓筠的养子，就站在旁边给大家鞠躬致敬。
轮到李星笠的时候，她捻起三根香，想放在蜡烛上点燃。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手刚凑过去，蜡烛就灭了。
以李星笠短短的十六年人生来说，她还没机会参加葬礼，所以不知道这种状况是否常见，但以她丰富的阅片经验来说，葬礼上蜡烛灭了，不是什么好征兆。一瞬间，她有些慌乱，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动作过大吹灭了蜡烛。
她正想寻求帮助，一只手递了过来，手上持着一个打火机，火苗旺盛，一瞬间就把她手上的三柱香全部点燃了。
她抬头，正对上燕铎古井一般的深眸。
她一瞬间忘了说“节哀顺变”，只怔怔说了一句，“谢谢。”
燕铎也只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客气。”
等李星笠把整个流程走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反应有多傻，她陷入对自己刚才行为的反刍中，直到大舅舅叫她去拍照。
可能是全家人聚在一起不容易，也可能这也是流程之一，反正所有人在灵堂的门口，极其诡异地拍了一张像是春游的大合照。
之后，年龄大的爷爷奶奶辈的人就陆续回去了。
只留下大舅舅来主持大局，招呼大家去吃“回灵饭”。
饭桌上，燕铎坐在她对面，李星笠坐在林母的旁边。
餐桌上男人们又在高谈阔论，林母悄声问她，“你还记得燕铎舅舅吗？”
李星笠偷偷瞄了他一眼，“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