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我已经爱你爱到,没有力气去恨你。

    这句话里掺着零心半点的假,因为爱或许还有残渣,并且以这种近乎绝望的形式存在着,但与之相关的所有激烈情绪——愤怒、怨恨、不甘、委屈都早已在长达八年的、自我实施的戒断过程中,被一点点磨蚀殆尽了。

    他失去了恨他的能力。也几乎失去了爱任何人的能力。

    而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片被戒断反应反复冲刷后、什么也长不出来的,冰冷的荒原。

    疲惫比恨更锋利。

    恨意尚能灼烧,能嘶吼,能化作伤人的利刃,在激烈的碰撞中或许还能迸溅出些微扭曲的星火,证明着彼此还有力气象活人一样纠缠,但疲惫不是。

    疲惫是无声的沙海,是望不到头的灰烬,是所有激烈情绪燃烧殆尽后,剩下的那点连余温都吝啬给予的死寂,它不伤人,它只是,只能无声无息地淹没你,吞噬你,让你连挣扎的欲望都彻底失去。

    周谦又抿了一口酒水。

    那液体早已尝不出任何味道,只剩下纯粹的刺激,灼着喉咙,冰着胃腹。

    在一片空茫里,一个早已被遗忘在角落的成语,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休恋逝水。

    很久以前,不知在哪本书上瞥见过,当时只觉得这四字组合透着一股文人式的、过于刻意的洒脱和苍凉,与他当时沸腾或困顿的少年心绪格格不入,便随手抛在了记忆的角落。

    像是看破红尘的老僧,对着奔流不息的江水,发出的那一声既含告诫又带叹息的箴言。

    停止眷恋那已经流逝的江水。

    组合起来,是一句劝诫,一声叹息,更是一道最终的通牒。

    对自己。

    “休”的是你。 “逝”的也是你。

    他在心里,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将这四个字拆解,重组,赋予了它最具体、也最残忍的指向。

    那八年的戒断,那些徒劳的挣扎和反复,那些深夜里被强行压下的思念和痛苦 ,兜兜转转,所求的,不过是这四个字。

    停止眷恋那早已流逝的、关于你的一切。

    八年他拼尽全力去戒掉的,不是烟酒,不是回忆,不是痛苦本身。

    而是你。

    是那个曾经在他生命里掀起惊涛骇浪、留下深刻烙印,却又最终决绝离去,只留给他无尽虚空和挣扎的——名为“祁观”的存在。

    他是周谦生命里为数不多的一处奇观。

    他终于,真正地,理解了“休恋逝水”的重量。

    也终于,对自己,下达了这道迟来了八年、或许永远无法彻底完成,但此刻必须重申的命令。

    休恋逝水。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杯中最后一点冰冷的液体饮尽,饮下这道最终的判决

    “祁观,”然后,他放下了杯子,没有看向身边的祁观,“我很谢谢你。”

    这句话说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与这嘈杂廉价的环境格格不入。

    祁观僵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像是没听懂这句突如其来的感谢,他猩红的眼底布满茫然和无措,完全无法理解这诡异的走向。

    周谦似乎并不需要他的理解,只是用一种平稳的、仿佛在梳理遥远记忆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 “我很感谢高中时能够遇见你。”

    “谢谢你奇怪的仁慈,”

    那些施舍般的保护,那些居高临下的解围。

    “谢谢你奇怪的悲悯,”

    或许在他无数次狼狈时,对方曾流露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少爷的“同情”。

    “谢谢你的施舍,”

    午餐,钢笔,转正的机会……所有他曾经视若珍宝又倍感屈辱的“好意”。 “谢谢你的一切存在,”

    仅仅是祁观这个人的存在,就曾是他灰暗青春里唯一耀眼的光源,即使那光芒带着灼人的温度。

    “谢谢你给的错觉,”

    那些让他误以为彼此或许能靠近一点的、模糊的瞬间。

    “谢谢你让我真正感受到一丝希望,”

    因为想要追逐那道光,所以拼命地想要变得更好一点,再更好一点。

    “谢谢你的一切存在,”周谦继续说着,声音里听不出讽刺,只有一种令人心慌的、彻底的认命,“谢谢你给我的那些错觉,谢谢你让我……真正感受到过那么一丝不真切的希望。”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飘渺的怀念,但那怀念很快就被更沉重的现实压垮。

    “如果不是有你,”他微微偏过头,似乎终于愿意给予祁观一点余光,但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也许我早就在高中就烂掉了,烂在泥里,发臭,腐烂。”

    “我不会拼了命地想追上什么,不会奋发图强去考大学,不会像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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